铁皮棚子连绵起伏,牛皮的褐、羊皮的白、猪皮的糙灰混杂堆积如山。
光著膀子的力夫扛著整捆皮料穿梭,汗水在油亮的脊背上淌出沟壑。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生皮味、消毒剂味和汗味,相比起前两年,皮毛批发市场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熟门熟路找到谢老板的摊位。
谢胖子正唾沫横飞地跟人砍价,见二人,小眼睛一眯,笑脸立刻堆起:“哎呀,陈老板,赵兄弟,稀客稀客!”
他搓著手迎上来,目光却下意识瞟向赵上峰空著的背架,脸上堆笑:“这次来是。”
“谢老板,客套免了。”
陈光明直接切入主题,抓起摊子上一块巴掌大的猪皮碎料捏了捏。
“你上回让赵哥捎的话,我收到了,现在情况怎么样?除了这些渣渣,真的一点成用的边角料都挤不出了?”
他手指捻过那块料子边缘不规则的破口和厚薄不均的部分。
正是林雨溪帐本上记录的那种次料。
谢胖子肥厚的脸皮抖了抖,愁苦地摊手:“陈老板,真不是兄弟我卡你。”
“你是老主顾,咱们合作多愉快,可你也看见了!”
他指著旁边几个刚卸空的板车,“那边几家大作坊,最近半个月的碎料子,全被包圆了!”
“人家是整船整船要啊,出的价还不低,现钱结帐,作坊里管事的嘴都笑歪了,剩下这点零碎。”
他踢了踢脚下一堆顏色发暗、布满破洞的细碎皮渣,“连压纽扣胚都费劲,损耗大,品相还差,不是糊弄老朋友嘛。”
赵上峰闷声道:“谢胖子,真没法子了?”
谢胖子脸皱成一团,喉声嘆气:“赵兄弟,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啊。”
“人家包圆的现钱就摆在那儿,作坊又不是我开的———”
他话音未落,隔壁摊子一阵骚动。
几个穿著簇新夹克、皮鞋鋰亮的外地人,正指挥力夫將小山似的碎皮料搬上一辆拖拉机。
领头一个矮瘦男人,手指间夹著根带过滤嘴的香菸,操著浓重南方口音催促:“动作快!天黑前要装船!”
正是赵上峰口中那些说话像炒豆子的贩子。
陈光明扫过那满车被包圆的上好碎皮料,又看看谢胖子摊前那堆不堪大用的渣,眉头起。
“谢老板,碎料子的事,先放放。”
他话锋陡然一转,“我记得你路子广,除了这些零碎,还有没有处理价的好皮料?”
“猪皮就行,要整张的,结实耐用,价钱好说。”
皮纽扣这边还能靠那点渣溶硬撑周转,但庄家村皮鞋作坊的原料窟窿必须立刻填上。
谢胖子一愣,小眼晴里精光一闪,隨即堆起更热情的笑容,“整张猪皮?陈老板你这是。”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要搞大货了?皮具?”
见陈光明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嘿嘿一笑,“有,还真有,码头仓库里有批去年积压的猪背皮,处理价。”
“本来是做內衬的料子,厚实,就是顏色有点,染整一下绝对好货,你要多少?价钱嘛,只比供销社统购价高一成,运费算你的。”
“好,东西我要了!”陈光明没有半分犹豫。
“有多少,你全都整理出来,我直接拉走。”
谢胖子满脸红光:“痛快,陈老板放心,质量包在我老谢身上,这就找人带你们去看货!”
他扯开嗓子喊来一个伙计,低声交代几句。
伙计带著陈赵二人离开喧囂的市场,七拐八绕来到码头附近一处略显破旧的仓库。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皮革和尘土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中,果然堆著不少落满灰尘的整张猪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