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皮子,拍了拍沾上的灰,神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外面,站著两个人。
领头的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中等,穿著件半新不旧的灰色涤卡夹克,正是那天在巷口眯眼看过来的瘦高个。
他旁边跟著个年纪轻些的汉子,眼神透著些戒备和不服气。
“陈老板?”林姓男子操著明显闽省口音的普通话,脸上挤出几分笑容,主动伸出手,“鄙姓林,林长海,这两天在水头镇,陈老板的名號可是如雷贯耳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佩服,佩服!”
陈光明伸手与他浅浅一握。
他笑了笑,语气平淡,“林老板过奖,小本经营,混口饭吃,里面请吧,地方简陋,別嫌弃。”
他將人引到后院角落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小洽谈室,里面只有一张方桌,几条长凳。
林长海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敞开的仓库门里堆积的各种皮料吸引,尤其看到那些明显带著霉点、甚至沾著泥土的次等货也被码放得整整齐齐时,他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乾咳一声,收回目光:“陈老板快人快语,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这次来是认输的。”
他坦诚得有些出人意料,脸上带著一丝无奈,“抬价这招,是我们想岔了路,原以为靠手里这点流动资金,砸也能在你这刚扎下的地盘抢块肉吃。”
“你这手法,稳、准、狠,现钱加价稳住老关係,码头下脚料、新宰猪皮、山里野货、边角废料—-四面八方,涓滴不遗,全都给你兜进了网里,我输得不冤。”
他身后的年轻汉子似乎有些不甘心,嘴唇动了动,但被林长海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老板言重了。”陈光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商海沉浮,各凭本事罢了,你们收皮料,不也是为了转手赚个差价?”
“是啊”林长海端起茶杯,却没喝,嘆了口气,“我们几个,原本在闽省泉州一带,也是做皮料生意起家,小打小闹,倒腾点生熟皮子。”
“这两年,下海的人多了,竞爭也大了,日子不好过,听说浙南这边新开了皮毛市场,原料多,价格低,就想著过来撞撞运气,收点便宜好料回去,看看能不能在本地皮件厂那边打开点销路。”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自嘲,“谁曾想,运气没撞到,倒是撞了个头破血流,陈老板你这边什么都吃得下,我们抬价收来的那点料子,压在手里,运回去怕是连路费都赚不回,这买卖,玩不下去了。”
陈光明安静地听著,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
闽省泉州?
一个模糊的印象在他前世记忆深处闪过。
这也是个民营经济非常发达的地方,机会遍地,“那林老板的意思是?”陈光明不动声色地问。
林长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变得热切起来,“认输归认输,可这趟水头镇,总不能白来一趟,这两天,我们兄弟几个也在这市场里转了转,你们供销点里摆出来的那些皮鞋”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商人发现金矿般的光芒,“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样子新,底子看著也扎实,陈老板,那些鞋,也是你厂子里出的?”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光明心中瞭然。
看来激烈的原料爭夺,反而让对方注意到了自己摆在明面上的成品。
“对,我收这些皮毛也是要拿回厂里去。”陈光明坦然承认,语气带著几分引导,“怎么,林老板对鞋感兴趣?我们这边,主要是供给本地货郎和几个供销点,薄利多销。”
“薄利多销?”林长海一拍大腿,神情激动,“陈老板,你这鞋放到我们闽省那边,那可绝对不止这个价!”
他急切地问,“你们那厂能量產吗?像货郎手里走的那种普通款,还有——-就是摆在你们供销点最显眼地方,鞋口滚著一圈兔毛的那种?”
“栗色猪皮滚边款?”陈光明心中念头急转,面上依旧平静,“那是我们厂里老师傅带新人做的样板,用料好,工也细,產量暂时有限,主要放在县城的衣服店里卖个样子和名声,价钱也稍高些。”
他故意点明这是高端款,產量受限。
“普通款呢?就是那黑胶底,看著就耐磨的?”林长海追问。
“那个量大些,厂里主要做这个。”陈光明点头。
“好啊,太好了!”林长海兴奋得几乎要站起来,“陈老板,今天厚著脸皮,是想跟你谈笔大买卖!”
“我们兄弟几个,在闽省那边还有些路子,尤其是泉州一带,我们认得几个镇上和县里百货公司的採办,我们想从你这进皮鞋,普通款,大量进,有多少要多少,那栗色的高档款,量少点也行,摆到百货公司里面,一样有人买!”他满脸兴奋的看著陈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