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流水叮咚,鸟鸣阵阵,一阵长风吹过,满院竹影摇晃,说不出的清雅幽静,像是一个与江湖、与关外截然不同的世界。
练羽鸿缓缓抬步,静室中的欢声笑语逐渐远去,深吸一口气,属于严冬的冷意袭来,令他脸颊间的红色褪去,稍稍冷静下来。
旧故未决,又添新事,趁着闲聊的间隙,练羽鸿终于找到机会离开,出来透透气,企图平复一下沉闷的心情。
他本想去往前院,兴许顾青石还未离开,能与他聊上几句,听听这位故人的见解。
然而不知怎的,他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来时的道路,先前引路的道童亦不知所踪,目光所及,房舍连绵不绝,竟好似没有尽头。
练羽鸿心道这道观看着不大,沿着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到底,抑或找到出口,如若离开太久,穆雪英总会发觉不对,出来寻找自己。
胡思乱想间,余光中隐约掠过一抹闪光,练羽鸿知觉何其敏锐,当即转过头,目光锁定了一处敞开的殿阁。
阶面青苔,朱门斑驳。
练羽鸿站在殿门口朝里望去,却见其中立着一座高大的男子塑像,他的面容俊雅,唇角含笑,一身道袍衣带当风,姿态飘逸,仿佛马上便要御风而起。
塑像的双眼远远望向殿门之外,蓦然与练羽鸿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练羽鸿心头猛地一跳,刹那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哪见过这张脸一般,然而再度抬头之时,忽觉塑像面目模糊,再看不清晰。
殿中一片昏暗,唯供台上燃烧着三十余支蜡烛,烛火细小如豆,光芒微弱,非但未能照亮这空旷的大殿,反衬得周遭黑暗愈发幽邃寂静。
这场景足可称得上诡异阴森,然则练羽鸿凝视着那一片摇曳的烛火,纷乱的心绪竟莫名平静下来,恍然醒悟,惊觉自己离席太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正待练羽鸿转身欲走之际,不知从何吹来一阵轻风,供台上黑烟骤然升腾,三十余支蜡烛瞬间齐齐熄灭,唯剩最角落一支残烛,火苗急剧缩小至豆大的一点微光,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吞噬。
练羽鸿刹那间心脏狂跳,所幸那烛光并未熄灭,于黑暗中急剧晃动数下,复又颤颤巍巍地重新亮起。
“有人吗?”练羽鸿问。
大殿空洞,隐约有回音传来,却没有任何应答。
练羽鸿略微犹豫,最终抬步迈过门槛,缓缓走入殿中,来到那塑像之下。
供台上散落着数支线香,练羽鸿小心地拿起一支,以食中二指拈着,略微倾斜香头,凑近唯一残存的光点。下一刻,轻烟升腾,线香点燃,黑暗中现出了第二团跃动的火焰。
练羽鸿持着这火种,拢起衣袖,依次点亮了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香火燃烧得很快,香火燃烧得很快,这才将蜡烛全部重燃,烛光渐次连接成片,照进他的眼底,晶亮而温暖。
他吹灭手中已燃至尽头的线香,尚未来得及做出其他动作,又是一阵阴风吹来,霎时间烛火齐灭,案上仅余孤零零的那一点残光。
练羽鸿:“……”
练羽鸿僵立原地,那表情颇有点不敢置信,他却仍未转身离开,随手拈起一支香,又开始了循环往复的点燃。
又过许久,大功终毕,练羽鸿特意后退数步,来到一个相对安全的、稍远的距离,继而甩手熄灭了手中线香。
火光熄灭的同一时刻,周遭光线立时黯淡下去,复现了与方才同样的结局——唯余一豆孤灯尚存,寂寂燃烧。
练羽鸿:“???”
这可真是邪门了!
练羽鸿抬手于胳膊上拧了一把,熟悉的疼痛感袭来,周围场景没有任何变化,门外风景如旧,并未发现异常。
他下意识探向怀中,却倏然反应过来,回到金宁后,早便换下了旧衣,那枚三角骨片并未带在身上!
道观乃是清净之地,妖魔邪祟避之不及,怎可能出现在此呢?
……况且,这不是乙殊师父的地盘么?他为什么要害自己呢??
练羽鸿思来想去,没有得出任何答案,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半身隐没在黑暗之中的塑像,静默片刻,最终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