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后方棋局
京城户部衙门的算盘声,从五更天响到了日上三竿。
王砚之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战时钱粮调度总图》,眼睛熬得通红。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着各地粮仓、银库、运输路线,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山西平阳仓,调粮两万石往大同,走汾河水路。”他指着一处,身后的书吏立刻记下,“河南开封仓,调一万五千石经黄河漕运北上,补给蓟州。”
一个老主事捧着账册过来,愁眉苦脸:“大人,开封仓存粮只够本地三个月……”
“那就从湖广调。”王砚之头也不回,“武昌仓有存粮五万石,走汉水入长江,再转漕运——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看第三册第七页。”
老主事哗哗翻账册,果然找到了那行记录。他愣了愣:“这新式账目……还真好用。”
“林湛改了三年的成果。”王砚之揉了揉眉心,“现在知道为什么非要清丈、非要建新账了吧?没有这本明白账,这会儿咱们就是瞎子摸象。”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王砚之皱眉推窗,只见十几个实务斋的学生正和户部旧吏争得面红耳赤。
“这‘四柱清册’必须按新格式填!”一个圆脸学生举着本册子,“旧式只记‘收、支’,新式要分‘常平仓、军仓、义仓’,还要注明粮食品级、仓储损耗预计——”
“哪这么多讲究!”老吏吹胡子瞪眼,“粮食就是粮食,分那么细作甚!”
“不分细,怎么知道调出去的陈粮会不会在路上霉变?怎么知道该补什么品种?”学生毫不退让,“大同军士要吃粟米,你调一船糯米过去,能顶饿吗?”
王砚之看得好笑,扬声道:“听实务斋的!战时一切按新规办!”
老吏们悻悻闭嘴。圆脸学生得意地朝同窗挤挤眼,抱着册子继续忙去了。
与此同时,翰林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周文渊对着满桌文稿,笔走龙蛇。他面前摊着三份正在起草的文告:一份是给前线将士的檄文,一份是揭露江南乱局背后阴谋的揭帖,还有一份是反驳“改革致乱论”的辩疏。
“这里要改。”他圈出一句,“‘奸商勾结贪吏’,太文了,百姓听不懂。换成‘那些黑了心的商人,和衙门里的蛀虫串通一气’。”
书吏犹豫:“是不是……太直白了?”
“要的就是直白。”周文渊蘸墨续写,“告示是贴给贩夫走卒看的,不是给翰林院老学究品评的。林湛说过,传播之道,首在易懂。”
正写着,李慕白踱了进来,手里捏着几份朝报。
“文渊兄,你猜今日御史台又参谁?”他把朝报摊在桌上,“参你‘文辞鄙俚,有失朝廷体面’。”
周文渊扫了一眼,嗤笑:“由他们参去。前线将士流血,后方百姓惶惶,还要什么骈四俪六的体面?”他笔锋一转,在檄文末尾添上一句:“凡斩敌一级者,赏银十两,当场兑现——沈千机的汇通票号在各军镇都有分号,见票即付。”
“这句加得好。”李慕白笑道,“实在。”
“还有更好的。”周文渊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稿,“这是我让实务斋学生搜集的前线小故事——宣府火器营一个叫二狗的小兵,用三发炮弹打退了鞑子一架云梯;昌平驿那个独眼驿丞,连夜带人修好了二十辆粮车……这些都要登在朝报上,让京城百姓看看,咱们的人是怎么在拼命。”
李慕白接过细看,频频点头:“这些比空喊口号强百倍。对了,那些老学究我去对付,你专心写文告。下午有个文会,我约了几个清流领袖——”
“能说服?”周文渊抬眼。
“不用说服,只要让他们闭嘴就行。”李慕白狡黠一笑,“我准备了点东西……保管他们无话可说。”
午后,文会在城西雅集园举行。来的多是翰林院老臣、国子监博士,一个个端着茶盏,面色凝重。
李慕白一进场,就有人发难:“李修撰,如今北境烽火连天,江南乱象丛生,皆是新政所致。林湛一意孤行,致有此祸,朝廷难道还要继续纵容?”
“纵容?”李慕白不慌不忙落座,“敢问陈老,北境军备废弛、粮饷空额,是这三年的新政所致,还是积弊数十年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