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三亩水田,”林湛翻到一页,“清丈前登在谁名下?”
“刘大户!”李铁头抢道。
“清丈后呢?”林湛指着册子,“这写着:实测三亩二分,其中三亩归张老栓——就是你说的张家,二分是田埂沟渠,不计赋税。刘大户强占之田,已判归还。这判词有县衙大印,你可见过?”
李铁头呆了:“可……可张家说税重了!”
“旧制,水田亩税一斗。新制,首年减两成,亩税八升。”郑桐拨着算盘,“张老栓家三亩,旧年交三斗,今年该交二斗四升——账在这,你自己看。”
李铁头不识字,身后挤出个老者,眯眼看了半晌,颤声道:“是……是这个数。可差役来收时,说要加什么‘丈量费’,一亩多收五升……”
林湛脸色沉下来:“哪个差役?叫什么?”
老者不敢说。吴量地轻声道:“大人,此事学生知道。是县衙钱粮房的书吏赵四,他私下加收,说是不成文的规矩。”
“徐慎,记下。”林湛冷声道,“立刻拿人。多收的,十倍罚赔。”
他又看向李铁头:“李兄弟,你为乡亲出头,是条汉子。但你可知道,长兴县清丈出隐田两万亩,这些田原本不交税,税赋全压在你们这些无田、少田的百姓身上。如今隐田现形,全县总税额未加,反倒减了一成——多的田摊薄的税,你家虽无田,但租田的租金是不是降了?”
李铁头张了张嘴。身后有人小声说:“是降了……刘大户家的田租,去年一亩一石二斗,今年降到一石。”
“那为何还有乱?”林湛环视众人,“是因为清丈有疏漏,更因为有赵四这样的蛀虫,上下其手,坏了朝廷的好政。今日我来,就三件事:一、惩贪吏;二、纠错漏;三、凡放下兵器归家者,既往不咎,还可领一斗米安家。”
人群安静了。风吹过田垄,带来稻苗的清香。
李铁头死死盯着林湛:“……当真?”
“我是钦差,一言九鼎。”林琛从怀中取出一张盖着大印的告示,“这是朝廷赦令。孙算盘,念给大家听。”
孙算盘清清嗓子,用湖州土话大声念起来。告示写得明白:凡被胁从者,三日内归家不计;凡检举贪吏恶霸者,赏;凡田地清丈有误者,可到新设的‘复核处’申诉——实务斋学生就在那儿办公,当场丈量,当场算账。
念到后面,人群里已有啜泣声。
一个老农颤巍巍走出来,跪倒在地:“大人……小老儿那两亩坡地,被划成了林地,赋税高了三级……”
“吴量地。”林湛唤道。
“学生在!”吴量地背起丈量绳尺,“老伯,现在就去量。坡地坡度超过二十五度才算林地,我给您测,差一度都不行!”
李铁头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锄头慢慢放下了。
“但我还有一桩……”他低声道,“龙王庙这三千人里,有百来个不是为田税来的。他们是……是前年修河堤时,被克扣工钱饿死的民夫家属。领头的是个寡妇,叫周娘子,她男人就死在堤上。”
林湛沉默片刻:“工钱谁克扣的?”
“府衙工房司吏,姓胡。”李铁头咬牙,“周娘子告了两年,反被打了二十大板。”
“郑桐,查湖州府工房账。”林湛转身,“徐慎,立刻锁拿胡司吏。周娘子在哪?带我去见。”
龙王庙偏殿里,三十多个妇孺老弱挤在一处。正中跪着个白衣妇人,正往火盆里烧纸钱,脸上没有泪,只有木然的恨。
林湛进来时,她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