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练完毕,陈致远带众人参观新军营房。一水的砖瓦房,每间住八人,有通铺有储物柜,最奇的是屋里都有个小书架,放着《新军条例》《火器保养法》和几本粗浅的识字册子。
“当兵的……还读书?”有人忍不住问。
“识字的兵,听得懂军令,看得懂地图,保养得了火器。”陈致远推开一间营房,里头墙上贴着手绘的边防图,图上用炭笔做了标记,“这是他们自己画的——上月边防巡逻路线。”
正说着,一个年轻什长跑过来行礼:“将军!您上次说的那个‘野外净水法’,我们试成了!用木炭、细沙、粗砂三层,浑水过滤三遍就能喝!”
陈致远眼睛一亮:“走,看看去。”
营房后头,几个士兵正围着个木桶捣鼓,见将军来,七嘴八舌地讲解。那木桶分三层,浑水倒进去,流出来时果然清澈许多。
兵部老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带的兵,什么时候琢磨过这个?
十月,南方的清丈捷报终于传回京城。
王砚之拿着最后一份田亩汇总册子冲进经世院时,林湛正在和几个农官讨论冬小麦的播种间距。王砚之把册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发颤:“齐了!全国十三省,一千四百县,田亩清丈——全齐了!”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林湛接过那本厚如砖头的总册,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大禄朝承平七年,全国田亩总计八亿六千万亩,其中民田七亿五,官田一亿一。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分省明细,每页都有地方官印和清丈吏员画押。
“三年……”徐慎喃喃道,“从沧州那个小村子开始,三年……”
“不止三年。”林琛轻声道,“从六元及第那日算起,是六年。”他翻到附录页,那里记着清丈过程中的种种:累计动员官吏十七万人次,培训实务学生三千人,更正旧册错漏四十一万处,调解田界纠纷九千余起……
“今晚,”林湛合上册子,“我请客。去沈千机新开的那家‘汇通酒楼’。”
当晚,酒楼二楼最大的雅间坐满了人。林湛、陈致远、沈千机、王砚之、周文渊、李慕白,还有赵铁柱刚好回京述职也赶上了,加上徐慎、郑桐、方女官等经世院骨干,挤了整整三桌。
菜上到一半,沈千机端着酒杯站起来:“我先说一句——清丈完了,我汇通那些丈量绳尺、算盘账册,是不是该朝廷报销?”
众人大笑。王砚之指着他:“你汇通这三年接了多少官府生意?光印制新式田契就赚了多少?”
“那不一样,那是生意。”沈千机一本正经,“这可是为朝廷出力。”
说笑间,楼下来了一队人。竟是实务斋的学生们,李圆打头,抱着个扎红绸的大卷轴。原来他们听说清丈完成,特意写了贺联送来。
展开卷轴,上面是朴实的字句:“量地量天量民心,清田清账清乾坤。”落款是“沧州实务斋全体师生”。
林琛让人把贺联挂在雅间正中。觥筹交错间,他低声对身旁的徐慎说:“明日开始,一条鞭法的细则该颁下去了。清丈是底子,税法才是房子。”
徐慎点头:“各地税吏培训已做了两轮,新式□□也印好了。只是……怕还有阻力。”
“清丈都过来了,还怕这个?”陈致远听见了,举杯道,“来,为下一仗干一杯!”
杯盏相碰的清脆声里,窗外京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远处隐约传来报时的钟声,那是鼓楼新装的西洋自鸣钟在敲戌时。
酒过三巡,李圆那桌年轻人开始玩起“田亩速算”的游戏——一人报地名和田亩数,另一人心算该纳粮多少。李圆连胜三局,正得意呢,一直安静吃饭的方女官忽然开口:“李司务,你刚才算的扬州江都县,亩税少算了半升。”
满桌寂静。李圆赶紧拿算盘复核,果然错了。
方女官抿嘴一笑:“我核对了三个月清丈册子,那些数字……忘不掉了。”
众人又是大笑。笑声飘出窗外,混入京城的秋夜里。
而在六部胡同深处,经世院的灯还亮着。值夜的书吏正在整理明日要发的公文——最上头是一份《全国一条鞭法施行总则》,封皮上的朱批已经干了,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