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主事长长舒了口气,郑重地把这行注脚抄在表格旁。他抬头看着满架卷宗,忽然觉得,这些沉默的纸页,正在这群年轻人的手里活过来。
腊月廿八,年关将至。
周文渊抱着一只紫檀木书匣,踏进了经世院正堂。书匣很沉,他走得却很稳。堂内,林湛、王砚之、李慕白等人都在等着,连沈千机也难得地放下了算盘。
“五年。”周文渊把书匣放在案上,轻轻打开,“《经世大典》,共九卷,一百二十七篇,配图三百六十幅。”
匣中,九册蓝布封面的巨著静静躺着。书脊上用金粉题着卷名:农桑、工技、商贸、水利、兵备、教化、医药、律法、杂识。每册都厚如城砖。
林湛拿起第一卷《农桑》,翻开扉页。皇帝亲笔作的序言墨迹未干:“夫治天下者,非独坐而论道,当起而行之……”序末盖着鲜红的“皇帝之宝”。
王砚之翻到《商贸卷》的“钱钞篇”,笑了:“千机,你这汇通发钞的流程,都成典章了。”
沈千机凑过去看,果然图文并茂,连防伪水印的制作步骤都有详解。“这要是让造假贩子看见,不得气死?”
众人传阅着,堂内只有翻页的沙沙声。李慕白指着《教化卷》里“实务课纲”那篇:“这里头收录了各府县学堂自创的教学法——苏州的水利沙盘、杭州的漕船模型、西安的农具改良图……真成了‘天下实务之砖瓦’。”
徐慎忽然道:“这最后一卷《杂识》……怎么还有‘数据统计初阶’?”
“是林大人让加的。”周文渊道,“说统计之法,虽是新创,却是经世之基。故此单列一篇,附在卷末。”
窗外传来脚步声。皇帝竟微服来了,身后只跟着两个太监。众人忙要行礼,皇帝摆手:“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学问。”
他走到案前,一册册抚过那些书脊,良久,轻声道:“朕读史书,见历代盛世,皆有集大成之典。今日我大禄,也有自己的典了。”
他翻开《工技卷》,停在一页上。那是“新式纺车图”,图旁密密麻麻注着尺寸、用料、功效,甚至还有“日均纺纱量比旧式增三成”的数据。
“这些……真都是有用的?”皇帝问。
“有用。”林湛道,“江南织造局已按此图造了三百架,今岁江浙贡缎,因此增产五成。”
皇帝点点头,合上书册。“颁行天下吧。各府州县学,都要置一套。翰林院、国子监,更要熟读。”他顿了顿,“朕还有个想法——往后科举,可否从中出题?”
堂内安静了一瞬。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可。但不宜全盘替代经义,可设‘实务策论’,专考大典所载诸学。”
“好。”皇帝笑了,“就这么办。”
圣驾离去后,众人还沉浸在激荡中。沈千机忽然道:“这大典一颁,我汇通又得忙了——印书、运书、发书……”
“你嫌生意太多?”王砚之调侃。
“哪能!”沈千机咧嘴,“我是说,得趁热打铁,在各府汇通分号设‘典册查阅处’,让买不起书的百姓也能看。”
天色渐晚。李圆带着几个学生进来,他们是来搬书去库房的——明日就要开始批量印制了。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书匣重新盖好,四人合抬一匣,稳稳地往外走。最后一匣抬出门槛时,夕阳正好照在“经世大典”四个金字上,泛起一片温润的暖光。
档案库那边,文主事锁上了最后一排书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满满一仓的卷宗,吹熄了油灯。月光从高窗洒进来,落在那些整齐的书脊上,像给沉默的历史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而在新挂上牌子的数据统计司里,值夜的学生刚抄完最后一张表格。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在册末空白处工整地写下:
“万历七年冬,国家档案库初成,数据统计司始立。是岁,天下田亩八亿六千万,户一千二百万,岁入银两千三百万两。”
墨迹在灯下慢慢干透。窗外,更远处,第一声迎春的爆竹脆生生地炸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