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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7 章（第2页）

月亮爬上来时，赵铁柱忽然说：“你们说，要是当年没碰上林老弟，咱们现在在干啥？”

沈千机想了想：“我大概还在山西倒腾皮货，挣点小钱，天天跟税吏斗智斗勇。”

“我？”陈致远望天，“可能还在哪个卫所当百户，混吃等死。”

王砚之推推眼镜：“我肯定还在户部当个小主事，天天对着糊涂账生气。”

“我呀，”李慕白慢悠悠道，“大概在哪个书院教书，被学生气个半死。”

赵铁柱咧嘴：“俺肯定早就死在哪个边关旮旯了，坟头草都老高。”

众人又笑，笑里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林湛没说话。他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来时还是小苗，如今已亭亭如盖。三十载光阴，就在这说笑间溜过去了。

十日后，宫中。

年轻皇帝——如今已不能叫年轻了，眼角也有了细纹——在御书房里接见林湛。桌上摊着第六封致仕折子，朱批已经拟好，却迟迟没落笔。

“先生真舍得？”皇帝问。

“舍得。”林湛立在案前，“新政已入正轨，江明远那批年轻人能担事。臣这把老骨头，该让位了。”

皇帝沉默良久，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御花园，几个小太监正陪着皇子读书，稚嫩的童声隐约传来。

“朕还记得，”皇帝忽然说，“当年北境告急，先生佩着尚方剑出征。那日朕站在城墙上，看着您的队伍远去，心想：这江山，真就托付给此人了。”

他转身，眼中水光一闪：“如今江山稳了，先生却要走了。”

林湛深深一揖：“臣不是走，是换个法子守着。太师之衔在身，皇上随时可问；经世院就在六部胡同，臣常去转转。只是不再每日批阅奏章、主持朝会——那些事，该交给更精力充沛的人。”

皇帝终于点头，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下一个“准”字。落笔很重，墨迹几乎透纸。

“但朕有个条件。”皇帝放下笔，“每月初一、十五，先生要进宫，陪朕说说话。不说国事，就说……说先生当年怎么在沧州种田，怎么考六元及第，怎么说动沈千机那铁公鸡掏钱。”

林湛笑了：“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时，日头正高。廊下几个年轻官员正等着觐见，见林湛出来，纷纷行礼——其中就有江明远，如今已是经世院掌院，穿上了正三品官服。

“林师。”江明远上前一步，有些局促。

“别叫师，叫老了。”林湛拍拍他肩膀，“下午来我府上，有几件事跟你交代。”

“是！”

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脸，林湛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也是这样，满怀热忱，不知疲倦。

交卸实务比想象中顺利。兵部的印信给了陈致远，经世院的档案移交给了江明远，连那十三把万民伞也从书房请出来，送到了经世院正堂——林湛说：“这是百姓给的，该留在办事的地方。”

最后交还的是尚方剑。那日皇帝没在大殿受剑，而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林湛捧剑而来，皇帝亲手接过，抚摸着剑鞘上的龙纹。

“这剑，朕先收着。”皇帝轻声说，“等将来……传给下一个该拿它的人。”

秋八月，六个老友又在玉泉山小院聚了一次。这次多了三个人：江明远、李圆，还有讲武堂新提拔的年轻教头——是陈致远带来的，说是“让年轻人听听咱们当年的傻事”。

院子里摆了九张椅子。老人们说，年轻人听，说到有趣处，满院笑声。

说到最后，赵铁柱忽然站起来，举杯：“来，敬咱们这帮老家伙——没白活！”

众人起身，九只杯子碰在一起。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也在鼓掌。

散席时，林湛落在最后。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石桌还未收拾，杯盘狼藉；葡萄架下，那把老藤椅空着，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山下京城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地。而更远处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奔向江南，马上是刚上任的年轻御史，怀里揣着新印的《经世大典》节选本——他要去那里，开始自己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