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也笑了:“臣那时……确实着急。”
“不是着急,是心里装着天下。”皇帝把糕推过去,“如今该卸下了。天下有年轻人扛着,先生该享享福了。”
离宫时,皇帝送到月洞门。老总管捧来个锦盒:“皇上赐林太师的。”
打开,不是金银珠宝,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狼毫,墨是松烟,纸是御制宣,砚是端溪老坑——每样都寻常,但每样都用得顺手。最底下压着一本空白册子,扉页有皇帝亲题:“闲来录”。
林湛深深一揖。
三日后,离朝。
那日秋高气爽,阳光亮得晃眼。林湛穿着常服——太师袍服已经收进箱笼——从经世院走出来时,愣住了。
六部胡同挤满了人。不只是官员,还有百姓、商贾、书生。路两侧排得水泄不通,却安静得出奇,只有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陈致远、王砚之、沈千机、李慕白、赵铁柱五人站在最前头,也都穿着常服。见林湛出来,齐齐一揖。
然后是江明远带着经世院全体官吏,再往后是实务斋的学生代表——李圆站在头一个,眼睛红红的。更远处,林湛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沧州老家的乡邻,宣府守城时的老兵,江南平乱时那个石匠李铁头,甚至还有汇通钱庄最早的那批老账房。
没人说话。只有目光,千万道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林湛走到五人面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沈千机先笑了,拍拍他肩膀:“走吧,送你出城。”
队伍缓缓移动。经过户部衙门时,王砚之忽然说:“等等。”他跑进去,片刻后抱着个算盘出来——就是那架陪了他三十年的老算盘,算珠都磨亮了。“这个送你,退休了也得算算私账。”
陈致远解下腰间佩刀:“这个……你帮我收着。将来要是看哪个小辈顺眼,传给他。”
李慕白递来一卷书稿:“新编的《礼制通义》,你的批注都在上头。还没刊印,这是孤本。”
赵铁柱挠挠头,从怀里摸出块令牌——北境都督府的调兵令。“俺没啥文雅东西,这个你留着。往后要是想去西北看看,凭这个,沿路军镇都给你开绿灯。”
沈千机最后掏出的,是张汇通总局的终身兑付契。“凭这个,天下汇通随便取钱。别说我俗——有钱才好养老。”
林湛一一接过,抱了满怀。怀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走到德胜门时,城门外还有一群人等着——是各地赶来的百姓代表。有个老农捧着一布袋新米,颤巍巍上前:“林大人……不,林太师。这是俺家田里收的,新法后亩产多了三成……您尝尝。”
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本书——《实务识字册》。“娃念书了,会算账了……”妇人抹泪,“谢谢您。”
林湛蹲下身,摸摸孩子的头:“好好学。”
日头升到中天时,终于要出城了。皇帝没来,但派太监送来了尚方剑——不是赐还,是“暂存太师处,待国有急时再用”。
林湛对众人深深三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城门内外,黑压压的人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
马车缓缓启动。走出很远,林湛掀开车帘回望,德胜门已成天际一个小点。但那些人还站在原地,像一片沉默的林子。
他放下帘子,闭上眼。怀里,那块调兵令硌着胸口,微凉。
而此时的德胜门内,江明远转身面对百官,清了清嗓子:“诸位,经世院今日照常议事——第一项,西北水利工程的预算审核。”
人群渐渐散开,各归其位。城楼上,守城的老兵收起眺望的目光,继续巡视。秋风穿过城门洞,吹起地上几片黄叶,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远处,那辆马车已化作官道尽头的一个小黑点,正驶向京郊那座御赐的宅院。宅门前,新移栽的菊花刚刚开放,在秋阳下绽出一片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