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它们好像总是在逃跑——连被她自己注视都要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太软弱了。她不断调整着面部表情,控制着肌肉,试图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那么像自己。
脑海中浮现出他的模样——她回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的神情,好像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似的,什么时候才会现出讶异,甚至是恐惧呢?她没法想象那种情绪出现在他脸上。进入房间,如果没人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自己想隐藏在角落里观察他们每个人的把柄——他既要做绝对的中心,也要做那个行迹不定的幽灵。她照着他的样子,剥去了那层名为微笑的外衣,嘴唇抿着,压低了唇角,眼睛直视前方,眉头微微皱起来——但还是不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她看起来只像是有点儿不快,没有他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而当她想到他的眼睛——她仿佛主动把自己置于了他审判的目光之下,那豪不偏颇的视线,尽管是她虚构出来的,也仍叫她不禁像一片风中枯叶似的颤抖起来,但不全是因为抵触——
也许是潜意识的功劳,它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荆棘丛生的禁地,所以及时将她推远,还钉上了一整条亮白色的围栏,警示她——停步——回到你安全的庇护所去。
伊莎贝尔感觉到体温在急遽下降,胸中激荡的冲动又平复下去。她深深地换了呼吸,最后一次确认完自己的着装没有问题,便打开阁楼的门,请原本的主人进来。今天他不仅取来订制好的衣服,还允许她直接把阁楼当成试衣间用——回去一趟也很麻烦,他振振有词地说。
“希望看起来没那么奇怪。要是我把头发剪到及肩这儿,乍一看是不是就更像了?”伊莎贝尔打趣道,“总之——谢谢你帮我,文献最多能借你半个月,你知道的,老师那边也不好敷衍。”
“头发还是省了,”他突然说,“我长得就这么入不了你法眼吗?”
“什么?”伊莎贝尔愣了,而后郑重其事地摇头,“当然不。要是你脾气好点儿,大家,尤其是姑娘们,也许要说你是太阳神转世吧。”
“你呢——”他捻起一束她的长发,在食指上绕来绕去,“重要的是你的想法——伊莎贝尔,你这个撒谎精,阿谀奉承的功力不比奸佞小人差。”
头一次被人这么污蔑,伊莎贝尔目瞪口呆的,“你是不是又没睡好?抱歉,今天为了帮我肯定起得很早,刚才该补觉了又把阁楼让给我用。快去休息吧,不然我会内疚的。”说着,她轻轻把自己那束头发从他手上拽下来——她知道,这个人即便只帮了你一个举手之劳,最好也还是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之类的话把他捧着,以备下次不时之需,再者说,费费嘴皮子的事情,不说白不说——辛苦你了,盖勒特,她又道。
“为什么不看着我说?”他桎住她的脸,俯身凑过来,伊莎贝尔的眼睛陡然瞪大了,瞳孔周围的一圈眼白震颤着,下一秒恐怕就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来似的——他的视线,直勾勾、明晃晃地刺了过来——但她稳住身形,没有后退。
太多次猝不及防的靠近已经叫她见怪不怪,按照她的理解,行动就是他的语言,甚至是最外露的那种——你很难从这个人口中撬出他的秘密,他会拒绝,会搪塞,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的肢体语言,可信度则高得多。至少眼下,他之所以有这样的举动,就是因为——他要我看着他说话,伊莎贝尔想——所以她瞪着眼睛。
她常常不自觉地被那一只颜色稍浅的瞳孔吸引,就像一颗玻璃球嵌在他的眼窝里,一定是他全身上下最清澈的地方,而他就用这样的眼睛监视着一切,不放过任何细节,还做出误导人的神情,或是引诱,或是批判,或是蔑视——她却从中看见了自己真实存在的倒影,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自己,那张歪曲了变形了的脸。
“伊莎贝尔,告诉你一个诀窍好吗?”他轻轻说,“带上直视所有人的勇气。相信我,男人这种自恋狂,只会把投来的目光当成爱慕的暗示,然后志得意满地瞪回去。”
“包括你,是吗?”伊莎贝尔往前探了一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相撞。这关头,他很是配合地往后撤退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同时说了一句——漂亮。但她还在往前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踱,脸上带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表情。她并没有在笑。“像这样,看着自己想作弄的人?”
他像看到一出精彩的舞台剧,期待着情节的又一次转折与回落。看着她逼压过来,来到自己面前,微扬起头,同自己直视。四目相对,她面色平静,不起丝毫波澜。也许这次轮到他来下注他来赌,猜猜她还能出格到哪一步,无视那条了无生趣的界限,跨过来——离他更近一步。
伊莎贝尔按住了他的肩膀,踮起脚尖来。这下他终于不必再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可以完全地平视她。她的重量全压在他左右肩膀各放一只的手掌上,但他没什么感觉,她轻得可以说是梦幻了。
“要是我比你高一点儿,”她拼尽全力地保持着平衡,既像是想让自己的身形更加挺拔,又像是真心想把他按进泥里,手上一点儿不留情面,“我不贪心,高那么一点儿就好——那样就换你天天仰视我吧。”
“你该多吃点的——”他说,“给自己灌些乱七八糟的营养补充剂。”
“多谢关心。还有你的诀窍,亲身经历,绝对——”伊莎贝尔快撑不住了,她要倒下来的时候,腰侧又多了一只手卡着,盖勒特扶住她,用着一股劲儿把她往上提,确保她视野里仍旧是自己。“可是,”她坚持着说完,“我干嘛要像一个男人呢?”
“然后?”他的视线竟然逃避了。他先于她转开了视线,也就是说,这次是她叫他没法应对了。但她一雪前耻的快乐还没有维持几秒,就略显迟钝地发现,他似乎是把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他左手还在撑着她的身体,右手已经抚上她的下颌线,摩挲了两下,随即将拇指落在了她的下唇瓣。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面的纹路了。空气,原本静态的空气一下子开始流动,在他们之间,伴随着吐息的热度。那就不是空气,而是呼吸,在相互交缠,逐渐分不清各自的来处。糟糕——她想自己是有点儿高兴得太早——平等地埋怨起他和自己两个人,埋怨他心眼是真多,更埋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上当,还异想天开地想赢他一把。白痴的傻瓜。为什么要加入他的赌局?她想,自己不该从始至终都远远观望吗?
发现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她硬着头皮接话,只等他快点玩儿完自己的把戏。
“什么然后?”
“叫我仰视你,然后呢——”他没有以前那种玩笑的态度,反而是陷入了哲学的迷宫般。她的嘴唇在他手里可能和书页的功用也差不多,都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轻柔地,很难想象会有这么一天,他竟然也能和这个形容词挂钩,抚摸她的下唇瓣。伊莎贝尔不愿去想他会把多少细菌抹在自己嘴上,她只好尽可能乐观地想,庆幸自己没像别人那样整天涂着铅粉和红唇,不然肯定又黏又糊,全沾他手上。也可能他料到了这一层才这么干——她决定了,明天起就每天浓妆艳抹,至少嘴上是少不了补些化学的颜色。
“我不知道,”她说,“你没有真正地仰视过我。可以放开了吗?”
“我还是喜欢这样看你——”他拿开腰上的手,她没了支撑,一下子落回地面,又重新看见了他的脖子。高领没系,所以正对的,其实是他的喉结。但他另一只手没放,突然使了劲,牢牢固定住她的脸,没把她扳过来,而是送上了自己的——拜托,她想当然也知道这人又在吓唬自己——张口就狠狠咬了他一直按在下唇瓣的拇指。按理来说她才不忍心这么对待任何一个人,但是他在她这儿,已经不能归入普通范畴了,于他,她没什么亏欠感。不过到底也没狠心到咬断他的指头,所以只是留下半个牙印,趁他回神的片刻,溜走了。
她刚下了楼梯,头顶上就落下来一句。
“猜猜看,我喜欢怎么做?”他靠着楼梯扶手,“你不是很了解我吗?”
叫别人仰视他,然后——
欺骗。利用。控制。压榨。支配。破坏。毁灭。
她感到一阵恶寒。
“我不想知道。”她说着,径直下了二楼藏书阁的楼梯。而他,左手支着下巴,看着自己右手拇指上的牙印。咬得不太深,凹陷的地方现出介于粉红和深棕的颜色。水淋淋的,泛着光——全是她的口水——他厌弃地往衬衫下摆一擦。
-
书本上的知识再怎么详实,也比不上面对实物时的冲击。看见那匹白马的时刻——她好像看见了传说中的独角兽,那种美丽,纯净而矫健的造物。然后她想,也许自己可以尝试学习一下御马之术,然后——收拾好背带行囊,像他一样去亲历世界各地的风貌,看看阿尔卑斯山顶是否确有一连串巨大的脚印属于弗兰肯斯坦本人拼凑起的那个血肉怪物。
克罗夫特先生是戈德里克一个中产之家的马夫,被一匹烈马踢折了左腿,然而开刀的主治医师学术不精,创口严重感染,直接就把小腿截了。每到秋冬,克罗夫特左腿的截面都会难以抑制地发疼,疼起来甚至走不了路。药剂师都说他痊愈了,都是心病。他的老东家哈林顿是山谷里有名的乡绅,不忍心把残了腿的他赶走,就叫他住在巡猎林里的小屋照料马匹,至于少爷和小姐们的马术教学则另有人负责。他这便迷上了镇痛剂,去一趟药店,必定要拿超出寻常几倍的用量。
伊莎贝尔是替母亲跑腿时碰上他的——她刚刚把母亲收获的球芽甘蓝送给她的闺中密友,预备在圣诞节做烤肉配菜。对方又叫她把一堆鲜花种子带上,说是店里新培育的品种——能开出夜光的蓝色妖姬呢。她拿上包裹,想趁着天没黑走回去,出门却看见个一条腿的男人对着坏了的腋拐大发脾气。他已上了年纪,不晓得要在寒风中赶多少路才能回去。伊莎贝尔想了想,便上去帮忙,说——我来扶着您吧。
老马夫起初严词拒绝了。他扶着墙壁,靠右腿一点点往前蹦。可再往前走就没有房屋的外壁供他保持平衡了。而且,用了过量镇痛剂,衰老的肌肉早就麻痹到使不上力了。没办法,他只得接受对方的帮助——这女孩一直跟着他,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所作出的每一步努力,最重要的是,她眼里没有任何同情,多少叫他好受了点。
一到巡猎林边缘,他就打发她回去——姑娘人家早些回去,别在街上闲逛。还叫她得空带着个陪同的人——他印象里小姐们出门总是拥前拥后的,同龄的女伴,侍女,年长的家庭女教师或是牵马绳的人,她们的兄弟,父亲,亦或是绅士——一个人进林子里不妥当,要有个伴儿,沿着这道石桥一直往北走,就能见着个木头搭的棚屋,他得给她预备些谢礼。
别看我这样,打几只山鸡还是绰绰有余,他说。
隔天伊莎贝尔还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看着马厩里那匹白马发呆。克罗夫特说这匹马来自法国的卡马格,出生时还是棕色,现在已经完全褪成白色。十三岁,不算年轻,但磨去了臭脾性,更驯顺,最适合像她这样的小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