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朝他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亲爱的盖勒特。他绷到快要断裂的身子骨这才松缓下来,好似大难临头的死刑犯在末日前一天恰逢君主大赦。只是还来不及狂喜,下一秒,他的心中就升起不甘——那是愤恨——叫他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的肌肉开始发酸。
他意识到自己情感的栓链竟是被她给攥在手里了——何其耻辱——她这样一个,连杀只兔子都于心不忍的人,现在好似全然接纳他的一切,恢复了往日轻快的神情,打趣道——
“你不会酒醒后就反悔吧?”
他用德语阴沉地骂了一句,撇过头就走。
像是见了黑暗中久久徘徊的幽灵。
伊莎贝尔瞪大了眼睛,像只恼人的蝴蝶围着他飞来飞去。
“你刚才是不是没说什么好话?我肯定——”她半走半跑地,身影始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是这样的姿势——人在他前方,转过身来,背对街道尽头,脸朝他,往后退着走——她右手提笼,左手搭在了他的胸口,像是在拦住他,像是在轻曼地对他说慢一点好不好。“你仗着我听不懂,什么浑话也讲得出口——你们在德姆斯特朗也是用德语交流吗?其他文化区的学生怎么办?教我讲几句行不行?听起来是很有气势——”
“闭嘴——”他说。
“你也还没告诉我,你在学校都研究些什么?和你来戈德里克的安排有关系吗?虽然你嘴上说是来散心,但我想绝对没那么简单。之前还见你脸上留了道疤——”说到这儿,她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蹭着他颌角,表情有些难过,“为什么你好像没有痛觉似的?受伤的时候不会疼吗?”
他忽然停下脚步,冷冷地俯视着她。
默然得像一座雕像,一座任由她全心全意来爱怜的雕像。
“难道我还是不能成为你推心置腹的对象?我给予你我所能付诸的一切勇气,而你——”她的话语之中夹杂着罕见的、她极少现于人前的一种哀求,是将她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小腹撬开来给他看,以换取他那颗鲜活跳动的心。“——你就不敢投注,赌我背负得了你哪怕最秘而不宣的心迹吗?”
“你也没对我说实话——”他恨恨地说,“我亲爱的——表姐——”
伊莎贝尔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听到了,”她反应过来,“你借口其实是去外面监听?你瞒着我,不想我知道你的下一步打算——我是撒了谎,探听你的过去。可这也是跟你学的,怪不到我头上——无论如何都是别人的错,你的座右铭不就是这个?”
“错了,表姐——大错特错,”他说,“不是这件事。”
伊莎贝尔一头雾水。
又是冗长的沉默。
终于,盖勒特抛出个提示——邓布利多——他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说,“我需要为阿不思的事道歉?但是——为什么?”
“嘴上说着什么信任我,把真心交给我——”他突然上前一步搂住了她的后腰,将她按到了自己身前,铁笼狠撞了一下他的左膝盖骨,一声闷响,他眼都没眨一下,就看见她微微蹙起眉头,“你的真心就是靠嘴说说,别动——我冤枉你了?表姐,我亲爱的表姐——你嘴里统共几句实话,也敢叫我对你和盘托出?轮到你自己的秘密,身体就学会听话了,唇瓣抿紧,牙齿也咬合住,双腿拢得是严阵以待,谁也撼动不了你——你可是天底下最无辜的孩子了,是不是,伊莎贝尔?”
身上顿时激起一连串的战栗,伊莎贝尔陡然按住他那只开始游离的手。他这只右手,下一秒很可能是要做些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又是扳住她的下巴要质问她——因为他眼下很生气。而且是,只有生气。
“我明白了,”她看着他,“你是在气我没有告诉你?好吧——咱们俩勉强扯平了。但这根本算不上秘密,跟你不一样,我心里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我还想说——”她压着他那只手,示意他冷静下来,语气显得格外耐心,“你会在和别人相处的时候突然说自己的恋人怎么怎么样吗?是不是有点儿太莫名其妙了?所以,盖勒特,你不问的话,我是没办法开口的——”她红了脸,“当然,要是你关心我的情感问题,我很乐意——”
“别来烦我——”他窝火道。
“我想也是,”伊莎贝尔轻轻地笑,“消消气——我们说开不就好了。那你现在愿意和我聊聊你的计划吗?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在找什么?”
“大海捞针……”他梦呓般地,“我得成为……”
伊莎贝尔听不清楚,她再想问时,瞳孔一张,一道红光闪过,随即便黯了下去。
铁笼快要掉落之前,盖勒特眼疾手快提住了它。他敞开另一条手臂,伊莎贝尔便正中红心地倒进他怀里,侧脸整个儿贴住了他的胸膛。他随手给她别了下碎发,又打量了好一阵她的睡脸——微不可闻的呼吸,随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身形——要是每个人的死亡都能有这么平静,何苦他儿时要受那些梦魇的折磨呢?盖勒特讽刺地想。
又是一道光闪过,街道仿佛从没人来过似的。
枯枝寂寂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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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日第一天,上午九点钟,开幕仪式准时启动。作为选手代表,霍格沃茨一众登上组委会提前备好的驳船——船两端尖,中部宽,形状狭长。内外两侧都涂有树脂,覆盖着芦苇,松枝,每排两个座位,共十排,加之左右船首各一个座位——恰好只能满载两个学校二十名学生和两位带队的教授。刚坐下,这船便自己往海平面远方驶去。此时日升,一片瑰丽景象,鎏金的光烫进水中,似有白汽弥漫。船行稳健,在无垠的冷蓝色画布上翻开两道鱼肚白的浪。
另一支代表队很可能来自北非,正惊异于眼前所见是否为海市蜃楼。还未得出结论,一阵歌声便从空中缥缈而来,不似凡音。众人定睛去看,手指天际之处——圆礁石上,人形海妖闪闪发光。祂们赤裸的半身上覆满珍珠,砂砾,七彩鳞片,巨大的鳗鱼尾部甩上半空,划了个半月弧形,再落水时,激起千层浪,驳船因此腾了个空。
“阿不思,快看!”弗兰基手握成个天文望远镜筒状,比在右眼前方,惊叹道,“他们竟然请来了塞壬——祂们不是一向对陆上巫师很警惕吗?哎——醒醒!重金筹备的开幕式,你这么昏睡过去,魔法部要知道了不得火冒三丈?信不信古灵阁明天就来跟你讨账?”
“也许是星辰学文献打动了祂们。我正在听。”阿不思说。
他在闭目养神。
弗兰基今早见了他就嘲笑——看你眼角的青黑!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谁揍了一顿呢。不是吧——你看着镇定,结果紧张到一宿没睡?真该叫乔治娜给你熬一锅安眠药剂,管够!
然而紧张只是他的托词。实际上,他之所以没睡着,还是因为收到了伊莎贝尔的信。
他本来就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到了后半夜,还跟强迫症似的回想那些他一丁点都不愿意回想的画面——她的微笑,她活泼的神情,她白鸽般飞走的阵阵笑音——与他脑海里那书房的倩影截然不同。而他不得不承认,站在那个人身旁的她,比他印象中的形象更具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未经修饰的她,更恣意,更明媚,更生动。
也幸好他还没睡着,一眼就瞟到了他派去的那只猫头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