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被人踩出来的泥土路,马车折痕和尺码各异的鞋印错综复杂。
路边虽然立着煤油灯,但可见范围十分有限,伊莎贝尔只能看见四周黑乎乎的山脉将整个小村落包围起来。
时值夜晚九点左右,户外只有他们两人。寒风寂寂。要不是屋舍窗口还透着暖光和幢幢的人影,牛羊畜棚传来咩哞叫声,她真会以为这儿是个渺无人烟的历史遗迹了。
盖勒特从乌尔斯特大衣的口袋中掏出那半截树枝,牢牢握在手中。神情很是专注,伊莎贝尔不由得屏住呼吸。良久,他才调转个方向,拔腿便走,像是忘记了她的存在。
他步履坚定,始终认准一个朝向,没有半点犹疑。
他必定是感觉到了,来自远处强烈的黑暗气息——伊莎贝尔很想知道,他行动时,智识和动物本能哪一个更占上风,想来该是后者,对危险的预兆,察觉和捕捉——他老说她心绪起伏不定,事实上,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亢奋起来就不计后果了。她努力跟着,两人逐渐摆脱村庄的灯晕,没入山林中去。
只有一条通路可走,越往上,山势越陡峭。
起初,路两旁每隔一段便竖有界碑,提醒旅人已走的里程,注意两旁无处不在的沼泽。后来界碑没有了,地面满覆植被,连路这个概念也含糊不清了。湿气漫过来,一阵阴冷缠上她的脚踝,伊莎贝尔小跑着往前赶,拼命甩掉这种不适。
她的手钻进衣袋,死死攥着自己的银匕,却发现金属的冷硬质感更是激得她神经紧张。盖勒特右手举着魔杖,用了荧光闪烁,在黑夜中烫出个洞。
看着那圈白光,伊莎贝尔心中又安定起来,想象中流血的鬼脸被赶走了,一口气还没换上来——突然一阵响动,林叶相擦,什么东西要蹿出来——她顿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回头,猛地搀住他左臂。后背开始疯狂分泌冷汗,捂在绒毛内衬里发酵。
他望她一眼,然后回头。
“风。”他说。
“难怪——”伊莎贝尔佯装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这么冷,真该再戴一条围巾的。”
他扯出个耐人寻味的笑,没有说话。
他享受着她突如其来的依赖,视线落在她眼睛,慢悠悠移到嘴唇,最后又回到那双眼睛。
伊莎贝尔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微微撇过头去,躲掉他的目光——心里还在埋怨。
这时候他怎么又不来嘲讽她怯懦呢?他要是刻薄两句,她还好仗着羞恼反驳回去。他一不说话,她只感觉自己在他眼里犹如衣不蔽体,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丝都被他给看透了——无处可藏,那些小心思,怎么伪装、掩盖都不好使。
“你不冷吗?”她讪笑。
“一点也不。”他说。
“我是有点儿冷……”
可能还混合了害怕,但主要是冷。
真的。她想。
她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害怕。
还在嘴硬——盖勒特看着她,展开双臂。伊莎贝尔看见他大衣上的双排扣挨个解开,半只袖子自己褪了下来。他是要把衣服给她,她忙说不用——我不冷。
你刚才不是还说冷吗?他故意道。
不——不,黑暗中,她为自己的谎言红了脸,又把他半褪的大衣穿上去,还给他整理肩膀处的褶皱。我不冷,你穿,她说着——阴风吹过,他魔杖上的光点就像残烛,陡然被吹灭,她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给抱住了。
视觉受限,触感急遽放大——他的双臂环过她后背,将她整个给兜进自己的风衣中庇护起来,像一间供她率性而为的阁楼,她挺直了腰板就会抵到天花板——他的下颌。
保温咒吗?伊莎贝尔想。
他像个炉火一样烘烤着,替她阻绝了外界寒意的侵袭。
“我看你还是有点儿冷——”
他似乎是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额头那儿吹来细小的热风。
“光为什么消失了?”她问,“没事吧?”
“我熄了。”他冷哼,像是不满意她的反应。
伊莎贝尔噢了一声,后知后觉地问,为什么。
“一只胳膊怎么抱你?”他自顾又抱紧了她,“这下你可不发抖了。伊莎贝尔,站在我旁边还敢害怕,是看不起我吗?我活着,你也死不了——抱住我,看我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我第一次来,有些紧张。现在好多了。谢谢你——”她说着便要撤出他的包围。
“抱住我——”他说。
“盖勒特,我真的不怕了。”
“抱着——”他反而搂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