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深夜的话
那晚是周四,快十二点了。
宿舍里只剩他和老张,另外两个舍友不在,一个在外面,一个很早就说要去图书馆自习,到现在没回来。窗外的校园已经很安静,偶尔有远处的风声,偶尔有走廊里极稀疏的脚步声,然后消失,然后又是安静。
两个人各自对着各自的屏幕,老张在看考研真题,祁然在整理这周的训练日志,把几个数据补进去,把明天要做的动作顺序确认一遍,写完,保存,关掉窗口。
他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关节轻轻响了一声,那个声音在深夜宿舍里很清晰。
"睡了吗。"老张没有抬头,对着屏幕说。
"还没,"祁然说,"你呢。"
"再看一道题。"
然后又沉默了,那种两个人各在各的沉默,不需要填充,只是各自在,各自做事,宿舍里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各自的方向,安静,有温度。
老张把那道题做完,把本子合上,椅子转过来,把两条腿伸开,往椅背上靠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侧过来,看着祁然,"我想说一件事。"
祁然把椅子转过去,"说。"
"你之前那段时间,"老张开口,语气不是他平时那种随意的语气,是那种认真把一件事捡起来说的语气,慢,有分量,"我有一阵子对你挺失望的。"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祁然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看着老张,等他继续。
"不是因为那些网上的事,"老张说,"那些事我理解,我知道那种情况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我从来没怪过你那些,"他停了一下,把接下来的话找准确,"是那段时间你每天刷评论刷到凌晨,吃一顿饭不吃一顿,训练没状态,我们说话你也不在,我叫你打球你说没心情,我让你吃饭你随便应付——不是那件事让我失望,是你对自己的那个态度让我失望。"
他说完,没有立刻继续,把那些话放在那里,让它们落地。
祁然把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受到每一句落在有东西的地方,"我知道那段时间状态很差,"他说,"也知道影响到你们了。"
"不是影响不影响的问题,"老张说,"我们住在一起,你不好,我们能感觉到,那是正常的,不是你的错,"他顿了一下,"但是,"他把那个"但是"之后的话想了一下,"我那时候看着你,会想——你是一个平时挺好的人,我认识你三年,你从来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垮掉的人,但那段时间你就那么垮在那里,让我想不明白。"
"我那时候确实垮了,"祁然说,那句话出口得很平,不是在辩解,只是承认,"是真的垮了。"
"我知道,"老张说,"所以我说失望,不是说你垮了这件事,是……"他又停了一下,找措辞,"是我以为你不会走那么远,但你走进去了,走得挺深的,那段时间我想帮你,但不知道怎么帮,就只能等,那种等很难受,比失望更难受。"
宿舍里沉默了,那个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沉默都更有重量,不是沉重的那种,是那种把一件真实的事情说出来之后、需要让它在空气里站稳的那种。
祁然把那些话全部接住,感受到它们各自的重量,感受到老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站的那个位置——不是在埋怨,是在把他那段时间真实感受到的东西说出来,那种真实是需要一点勇气的,是那种你把一件你一直压着的事情掀开,让另一个人看见,然后说"我当时是这样的"。
"你说的那些,"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现在听到,比那个时候听到,会更清楚,"他停了一下,"那段时间我确实不在,就算人在宿舍,也不在,"他把下面的话找好,"我知道那给你们添了麻烦,我不是说的那种客气的知道,是真的知道,老张,谢谢你等着。"
那句谢谢说出来的方式不是客套,是那种从很里面的地方出来的,带着一种很实的重量,是他认真在说的。
老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是那种把一件事接住了的看,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你现在好了,"他说,语气变回了他平时的那种,轻,随意,是他把认真的事情说完了之后的那种收场方式,"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怎样,就是说出来了,说出来就算了。"
"嗯,"祁然说,"说出来好。"
"以后还有烂事,"老张说,"你直接说,不要自己扛,我不一定有用,但我可以在,"他顿了一下,"但你要说,你不说我不知道。"
"好,"祁然说,"我说。"
"今天这顿,"老张侧过来,"算在那顿请客里。"
祁然抬起头,"你什么都没请。"
"话是一种请客,"老张严肃地说,"精神上的请客,比饭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