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叶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人凌空背起,盖头歪斜,眼前一片混乱,嫁衣下摆垂落。他浑身一僵,刚要挣扎、刚要摸向小腿藏着的短刃,对方已经身形一展,带着他直接从后窗掠出,落地无声。
另一位少年紧随其后,身手同样利落,两人一前一后,背着“新娘”,迅速消失在小巷深处,只留下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
屋内空荡,红妆独坐的“新娘”,竟在眨眼之间,被人凭空劫走。
前院的鼓乐依旧喧天,无人察觉,这场冲喜的婚事,早已在偏房之内,连出两场惊天变故。
邵叶被人牢牢背在身上,风从耳边疾速刮过,盖头被吹得歪斜半落,只余下一角勉强遮在眼前,视野昏蒙。
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嫁衣之下,指尖已经死死扣向小腿外侧——那里藏着他最趁手的短刃,只要一抽而出,便可立刻制住身前这人。
可他强行忍住了。
此刻身不由己,对方身手矫健,显然不是市井无赖之流,且听呼吸步调,绝非一人。贸然动手,只会立刻暴露身份,一旦撕破脸面,别说脱身回缑氏山,怕是当场就要被当成魏家新娘扣下,引来更多追兵。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感觉到,背着他的人身形稳劲,步伐开阔,衣料虽不张扬,却透着一股世家子弟才有的规整气度;而旁边紧随的另一人,脚步更轻更活,呼吸略急却不乱,明显是常年嬉游走马、身手极灵的类型。
这两人,绝非魏家的人,也不像市井泼皮。
背上他的那人似乎察觉到他身子发僵,脚步未停,只随口笑了一声,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这位小娘子倒是镇定,被劫了也不喊不叫,比寻常闺阁女子有胆色多了。”
旁边另一人立刻接话,语气更跳脱,带着几分促狭:“多半是吓傻了!不过也是,要嫁魏守财那老东西,倒不如跟着咱们哥俩走一圈,也算逃过一劫。”
说话间,两人脚步不停,专挑偏僻小巷穿行,离小乔亲戚家的小院越来越远,也离迎亲队伍、魏家护卫越来越远。
邵叶在背后听得心头一沉。
不是仇家,不是魏家人,只是两个闲来无事、顽劣成性的少年权贵,一时兴起,把他当成真正的新娘劫走取乐。
荒唐,又无比棘手。
他一身嫁衣,头覆红巾,身形被裹得严实,此刻挣扎只会更惹人注意。一旦被掀开盖头,看见“新娘”竟是个白衣少年,还是卢植门下弟子,事情只会越发不可收拾——洛阳权贵圈子错综复杂,曹节、王甫一党耳目遍布,若是被人认出他是当年崇德殿护主、被逐出皇宫的东宫旧人,后果不堪设想。
邵叶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全身放松一瞬,又立刻绷紧,做出一副受惊僵硬、却不敢作声的女子姿态。
他不能暴露,只能先静观其变。
背着他的少年似乎对他这般“温顺”颇为满意,脚步越发轻快,笑道:“阿瞒,你看,这小娘子倒是识趣。”
阿瞒。
这个字落入耳中,邵叶心头猛地一跳。
阿瞒……曹操,曹孟德。
那身旁这另一位,出身世家、气度开阔、行事爽利却不失章法的少年,呼之欲出——
汝南袁氏,袁绍,袁本初。
曹操,袁绍,两人同在洛阳,相交甚密,整日飞鹰走狗、游猎胡闹,劫掠新娘戏弄市井,正是这两人年少时最出名的顽劣行径。
邵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年蛰伏,不问红尘,一心修学练剑,本以为早已远离洛阳权贵漩涡,可偏偏在这么一场荒唐的换婚营救里,一头撞进了汉末最出名的两个少年公子手里。
命运之荒诞,莫过于此。
“本初,你快点儿,后头没人追!魏家那群蠢货这会儿还在前院吹吹打打呢!”
“急什么。”背着他的少年随口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这‘小娘子’看着瘦,分量可不轻。方才某人还想抱人,结果连离地都费劲,忘了?”
“咳……”旁边少年干咳一声,有点挂不住面子,“谁知道她这么高!不过话说回来,手那么白,指节那么好看,脸肯定差不了。等进了废园,掀开盖头好好瞧瞧。”
袁绍应了一声,脚步加快。
废园?
邵叶心中一动。
若是荒僻废园,无人围观,反倒比闹市更容易脱身。只是这两人一旦掀开盖头,一切便会暴露。
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抢占先机。
他被背着的姿势并不算稳,嫁衣宽大,正好遮掩动作。邵叶不动声色,微微调整身形,右手悄悄滑至小腿,指尖触到冰凉的短刃柄身,确认武器随时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