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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回山（第1页）

暮色吞尽残阳，官道上人影渐稀，晚风吹得路旁草木簌簌作响。

邵叶一身大红嫁衣疾行在荒径之上，衣袂翻飞如跃动的火焰，格外扎眼。偶尔有晚归的樵夫、赶路的商贩擦肩而过，无不驻足侧目，眼神里满是惊疑——这般容貌清绝、身着嫁衣的少年，实在不似凡尘中人，倒像山野精怪幻化而来。他却全然无心顾及旁人目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洛阳城郊废园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

曹孟德。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桀骜气焰便已难掩，出手狠辣，性子刚烈，即便落了下风也不肯服软，眼底反而燃着愈发浓烈的战意。这般不服输、不怯场的性子，已然显露了日后乱世奸雄的雏形。

而这少年敢在洛阳近郊如此横行无忌，底气大半来自身后煊赫的家世。

其父曹嵩，如今正是建宁四年朝中九卿之一的大司农，执掌天下钱谷赋税、国库收支，是人人艳羡的肥缺重臣，又与宦官一系渊源颇深，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寻常权贵子弟见了曹家子弟，尚且要礼让三分，更别说曹操这般被捧在掌心的嫡子，素来是洛阳城里横着走的人物。

邵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绪微沉。

方才出手制住曹操，他看似轻松随意，实则每一招都留了十足分寸。若是真伤了这位大司农之子，以曹嵩如今的权势与心性，即便他师从卢植这位清流重臣，也难免引来一场不小的风波，甚至会连累师门。

更何况，一旁还有袁绍在场。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庭煊赫天下皆知，袁绍本人虽年少，却待人有礼、颇有识人之明，在世家子弟中声望颇高。有这位袁氏嫡子见证，今日之事更不能做绝，既要立住分寸，也不能失了气度。

一场荒唐的代友上轿，一场莫名的抢亲闹剧，竟让他一次性撞上了未来天下举足轻重的两大诸侯，还间接得罪了当朝九卿之家。回想起来，只觉世事荒唐。

算了，不去想了。

也不知道小乔他们成功离开没？

邵叶脚下再度加快，一心赶往缑氏山。

再耽搁下去，不仅难以向先生卢植交代，这身惹眼的嫁衣留在身上，迟早还要生出更多是非。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已是灯火初上，街巷间车马喧嚣，酒肆茶楼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曹操与袁绍并肩走在街市之上，早已没了废园中的狼狈，恢复了权贵子弟的从容气度。只是曹操仍时不时揉着酸痛的臂膀，脸上写满不服，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致。

“本初，今日我栽得实在莫名其妙。”曹操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憋屈，“那邵叶不过是卢植门下一介学子，身手竟如此利落，几招便将我压制，传出去我曹阿瞒在洛阳还怎么立足？”

袁绍闻言轻笑，侧头看他：“卢公本就文武兼修，既是经学大儒，又深谙兵法武艺，其门下弟子藏龙卧虎也不足为奇。倒是此人，敢对你动手，丝毫不惧你曹家权势，也算有胆色。”

曹操哼了一声，面色依旧倔强：“他若真是寻常山野学子，未必敢如此不给我曹家面子。”

话虽冲，他心中却一清二楚。

父亲曹嵩现任大司农，位列九卿，手握天下财政大权，在洛阳城内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寻常人见了他曹孟德，无不刻意巴结礼让。可那红衣少年却半点不怵，出手干脆利落，事后又礼数周全、进退有度，绝非普通书生可比。

“你说他所言代友上轿、为救友人以身犯险，是真是假？”袁绍收敛笑意，正色问道。

曹操摸了摸下巴，战意丝毫未减：“观他神色语气，不似作伪。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倒合我胃口。改日咱们便往缑氏山走一趟，一是拜谒卢公，二嘛……我定要再与他分个高下，找回今日的场子！”

袁绍当即颔首赞同。

如今朝堂之上宦官势大，清流与浊流相争不休，像邵叶这般身手不凡、师承名门、行事沉稳的少年，正是值得结交的俊杰。

两人一路边走边谈，话题始终绕不开暮色废园中那抹惊艳的红衣身影，也绕不开彼此身后的家世与胸中的抱负。

曹操仗着父亲大司农的权势在洛阳横行，心中却早已藏着不甘居于人下的野望；袁绍身负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门楣，目光早已越过洛阳街巷，投向了动荡不安的天下。

无人知晓，这两位少年在市井闲谈之间，已然悄然勾勒出日后逐鹿中原的轮廓。

缑氏山间，夜凉如水，草木清香弥漫。

邵叶寻到一处隐蔽密林，确认四周无人后，小心翼翼脱下身上惹眼的大红嫁衣，折叠整齐藏进树洞之中。褪去红衣，他换回平日里的素色劲装，长发高束，瞬间从妖冶惊艳的“嫁衣新娘”，变回了沉稳清俊的山中弟子。

他抬眼望向山巅草堂那一点温暖灯火，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整理好衣袍，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脚步声轻缓，渐渐融入山间夜色。风过林梢，虫鸣阵阵，山巅灯火可亲，山下洛阳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