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于吾二人这一双儿女之性命更甚——他人之性命!”源乾煜语气畅顺,斩钉截铁,“否则世上千万行,缘何阳儿、协儿当初非要习医弄药不可?”
“虽未尽知晓其中根本缘由,然二人欲行之事,如今看来除救死扶伤,再无其它!”
“早有渔夫、渔童,后又是刘氏兄妹,再颜娘,直至今日留下斑驳血迹之盛延德营中那近百兵士,为小医者,医病救人;为大医者,救民于水火,以仁心助国。”
“吾家中这一双儿女,乃是愿弃己身、性命,为救他人之大医,你言,我当如何劝阻。”
“阳儿、协儿,每每所救岂止于人,前两回,哪一回最终非挽救东都、长安于覆灭境地?”
源乾煜滔滔不绝,顾氏原本紧绷、皱起的面庞,反而随言语,一段段开始舒展。
“是我这为娘之人,一时唐突了。”顾氏仰头思索片刻,喃喃道。
“你既为娘,怎谈得上唐突,且你所言需自顾周身安全、性命,即为阳儿、协儿考量,实难言为过错,只是他二人如今长成,凡事皆由自己度量,强加干涉,难免适得其反。”
“因此我所言亦无错,”顾氏又显出些得意来,“想要阿郎
想出一法,即得尽可能保住他二人安危,又可由阳儿、协儿行欲行之事。”
“说来容易;做起,又怎能如所言般轻巧,”源乾煜张开嘴,打起哈欠,直至眼眶溢泪,“此事非眼前一刻便能得出解法,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说罢见顾氏又要起意,慌忙以手捂住她的口,“自然此一步非数日一月,明日一早,明日一早我便与他二人相谈,视将来几日,欲行之事为何。”
“那便好了……”顾氏嗓音显得蹊跷,源乾煜笑着瞥了她一眼,便径自躺下。
虽然顾氏极力掩饰因方才源乾煜显出困意,自己眼眶也不禁溢出的泪花,但没成想还是为自己丈夫察觉,一时羞赧,不得也缓缓平躺于榻上。
在困意未完整袭来前,顾氏口中仍挤出一句,“为人父母,都以子女立业成家为止,殊不知,此之后才是真正为人父母之时。”
说罢片刻后,彻底陷入沉默,稍不多时,便传来轻轻的喘息声。
这时源乾煜却仍未睡去,轻轻呼出一口气,“子女年幼时,纵小辈如何得长成,终为长辈所管教,然小辈长至彼时长辈年纪,便是如今,以己心度己腹,岂能轻易自洽,终还是顺其自然,静待观之罢了。”
自言自语后,他侧眼看了看依然睡熟的妻子,悄然起身,自行吹灭灯蜡,盘腿坐于坐榻之上,凭栏眺望悬于正当空的半片明月,“月色昭昭,岂同人心?”
早
在源阳、源协说明所去盛延德营中所遇之事之时,源乾煜就有一种隐约之感,鳞症一事,与丘真人脱不了干系。
无论异症之状,还是将青沅、紫汀换魂,随意支使,未有丘真人那般道术,世间便再无他人可得一行。
可丘真人当东都百万之众,于半空之中羽化,亦是板上钉钉的确凿之事,莫言说服他人,只源乾煜于心中说服自己,都要花上好些功夫论证、确信。
因而在与源阳、源协的对谈中,他几乎是以循循善诱之法,让他二人自己察觉其中蹊跷。
然换而言之,若丘真人仍存活于世,除要完成彼时“灭除李唐皇室”之事,源乾煜猜测,真人纵仍有一事欲行——便是向异骨案之众人,讨要说法,清算过往,而与此有关之人,岂非彼时雍王、裴谈一众——而自己的儿女恰在其中。
越想越后怕之时,他不禁同顾氏最初时那般,开始记挂儿女性命,多于冠冕堂皇之“救国救民”。
而与此同时,在源府一角,源阳、源协遣开各自房中的家丁、女婢,两人一人一张石阶,同坐于半片月色之下,商量起何时前往翠峰山之事。
以源阳作为家姊看,她所想与父母亲无异,异骨案、僵血案,源协受创已过深,今次再无他亲身涉险之道理,但若是以她自己料理鳞症,源协又定是不依。
因此,源阳只好以另一事作为楔子,视情况而定,如何对源协
进行劝阻,或是将他之注意转向别处。
而头一句说出,便觉自己言之有误,“那时我二人处理鳞症伤口时,你可见其中最为怪异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