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房里的空气瞬间象是冻住了般,父子二人面对面瞪着,谁也不想先开口。
在宫灯的明明灭灭中,惟有顺帝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流窜。
突然,外面一阵猛风呼嘨而来,不知道打翻了什么,窗外“砰砰砰”地一连窜的巨响,让容霁的一颗心仿佛坠了地般,他收回视线,望着宫灯罩上赏月的仕女,“她不是顾晗因,她是顾芊琅!”
“嗤,你还想瞒我?”顺帝猛地掀开被褥,下了床,趿着棉鞋,俯身看着儿子几眼,双手叉腰,怒极反笑,“什么从小当男儿养,所以扎了耳洞,呸,顾政是什么人,能让孙子养于妇人之手,还扎了耳洞,笑话!我跟你说,走遍豫州也没听过这么个习俗,她以为任着几句骗人的话就能瞒过朕,当朕这天下是捡来的?”
容霁垂着眼皮不语,但一张脸毫无血色。
“也亏得柳景胜安排了这一局,她以为自己骑马过了,这个算是安心了,没人怀疑她的身份,可我告诉你,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顾芊琅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骑术,朕这一查,还真是个意外惊喜,那顾仲秋居然敢当着朕眼皮底下,做这瞒天过海之事。”
顺帝越说越怒,两手摩擦得“啜啜”响,来回踱着步,刚走到窗边,一个回身就来了容霁身边,“我说他怎么一个两榜进士,又有夏长攻帮衬着,去西北熬了三年,也做出现些政绩,怎么还在五品上绕,关健的时候还被上头参了一本,说品性有问题,升迁被顶了回去,朕还道他品性风流,没管住自己!原来问题在这!”
顺朝的五品官晋升到四品,吏部会对他进行一项调查,自然就包括了当年他在西北任职时的详细考察。
顾仲秋担心这件事被翻出来,情愿一直留在五品大学士的位上,一做就是多年。
“哎呀,果然是河南豫州出来的人,百年世家,那里,可真是人杰地灵,经历了多少朝代的变更,贫富变迁,顾家硬是不倒,如今连养出来的半个女儿,都能一举得魁!”顺帝摸着壁上的一张万马奔腾图,呵呵呵地冷笑着:“他在等朕春秋后,再筹算,果然跟顾政那老狐狸一个样。”
“没关系,他们怎么算计,朕陪他们玩,但你是我儿子,亲儿子,你怎么也跟着一起算计?为了保全她,还跑到朕面前说什么断袖?你要不要脸呀儿子?”
容霁依旧垂眸不语,心却明白,顺帝知道顾珩真正的身份,应该是在顾珩失踪,他去搜救,在进入迷林前,他收到顺帝的一旨召书,令他马上放弃救援,回皇家园林。
难怪他带着顾珩平安回园林时,皇帝连见都不见他,直接令他跪了一夜。
“不说话,这回老实了?”顺帝俯身,跟儿子脸对着脸,冲着他嚷,“今儿还敢质问朕?嗝应,我告诉你,我不嗝应,我倒要看看,你嗝不嗝应!”
容霁抬首,目光带着震颤望着顺帝:“儿臣不嗝应,儿臣说了,她是顾芊琅,不是顾晗因。”
顺帝神情僵住,怒气攻心,恨不得此时一掌就把儿子给拍回刚出生时的样子,良久,方缓缓直了腰,低低而笑:“行呀,这装聋作哑的,能骗自己一时是一时,一辈子是一辈子,行,朕成全你!”
容霁却似乎感受不到顺帝倾天的怒气,加重口吻一字一句:“顾晗因已经死了,她是顾珩。”
顺帝扬扬手,作全然的洒脱:“你要是想这样掩耳盗铃,你爹还真拿你没辙。”
“她鹤顶红发作,儿臣不想那死得那么痛苦。”容霁缓缓点头,眼神凝固般毫无生气,“顾晗因死了,她是儿臣亲手震断她的心脉,死在儿臣的怀中。”
顺帝窒了一下,想骂出来的话吞了下去,良久,方走了过去,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当年的事,父皇也有错,儿子呀,顾晗因既然死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儿臣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是顾晗因,而是她是顾芊琅,对儿臣而言,顾晗因已经死了!”
顺帝这才明白容霁的意思,气又不打一处来,“可她没死,她今天是忘了,但哪一天她要是想起来,非常找你拼命不可,你跟她做夫妻,你夜里能安枕?”
“这一点,儿臣在她狩猎出事时,想通了。”
“不行,她始终是乱臣贼子之后,将来你登了大位,你的臣子要是查出她的来历,你怎么交待?”
容霁再次伏地,哽咽道:“说到乱臣贼子之后,儿臣算是第一号!可父皇,您还是把最好的一切给了儿臣。”
“谁说你是乱臣贼子之后,谁说的,朕诛他九族!”
“父皇,这是您说的,您忘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当年您北伐檄文:窃国者,人人得以诛之,其中一句: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到如今,连街头小孩都能琅琅上口。”
“那是你外祖父干的事,跟你母亲无关。”
“那伯阳王谋反,跟顾郁林无关,当年您都赦免他,那跟顾晗因就更无关!”
“那又怎么样,就算朕不追讨,那她顾家呢,你想让她把刀架在你爹脖子上,还是架在你自己的脖子上。君子不立危墙之
下,这书你没读过?”顺帝看着儿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咬咬牙,拿出最不想探讨的事做例子:“是,你是想反驳,我怎么又娶了你母亲,对,我承认,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什么后果也不考虑,江山和美人我也样都要,可结果怎么样?”
“结果是有了儿臣!父皇您后悔有儿臣?”
顺帝一下就懵了,指着容霁,半晌说不出话来,进而被气得头疼,连连摆手,“滚滚滚!”
容霁暗自松了一口气,规规距距伏地后,起身缓缓退了出去,直到门关上那一瞬间,整个人方感到虚脱,后背也全部被冷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