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哥走到我身边。
“难道咱们要走过去?”我问,“为什么?”
“对,走吧,兄弟,”炳哥回答,“踽步慢行。我得先问问清楚。伯弟,你走的那会儿情况怎么样了?升温了没有?”
“有点。”
“有没有注意到什么苗头,预示罗斯和派克两人要拌嘴、吵架、撕破脸?”
“的确是有点火药味。”
“快讲讲。”
我概述了一下事情经过,他紧张地听着。
“伯弟,”我们一边走他一边说,“你正赶上老朋友的一场生活危机。守在那辆抛锚的汽车旁,或许罗斯会看清楚一件事,一件她多年前就该看清的事:这个派克完全不宜人类消化,必须逐于幽暗、在彼有哀哭切齿矣。我虽然不敢打赌,但更加匪夷所思的事也不是没有。罗斯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但她毕竟是个女人,一到下午茶时间,就容易暴躁。加上今天没吃午饭……听呵!”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们停下脚步。心急如焚。抓耳挠腮。只听路对面传来说话声,才听了一耳朵我们就心知肚明,是炳嫂在和那个派克理论。
我以前从来没见识过妇人动真格的吵架,不得不说,此次一见,不由刮目相看。自我刚才离开之后,情况似乎发展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这会儿两位斗士开始回首往事、翻旧账了。炳嫂说派克之所以能进圣阿德拉曲棍球队,全是因为她对队长胁肩谄笑百般讨好,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自己一想起她那副德行就想吐。派克回敬道,自己一直觉得应该既往不咎,因此一直忍到今天都没说破:炳嫂当年赢了“圣经故事奖”全靠打小抄,把犹大列王的名字写成小纸条藏在水手衫里,可要是炳嫂以为真能瞒过自己,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对此,炳嫂的反击长而有力,说的是在圣阿德拉的最后一学期,有个姓辛普森的女同学告诉她(炳嫂)说,有个姓韦德斯里的女同学告诉她(辛普森),派克假装和她(炳嫂)是好姐妹,但偷偷告诉她(韦德斯里),她(炳嫂)一吃草莓蘸奶油就满脸红点子,并且还非常恶毒地嘲笑她的鼻子。总而言之一句话,“好哇”。
接着派克搭腔,说读炳嫂上一本小说,读到女主角的小儿子染上喉头炎夭折那一段,忍不住哈哈大笑,这辈子都没笑得那么开心。听到这儿,我们觉得为了避免血溅当场,该出面整顿秩序了。吉夫斯刚好开到了,炳哥从后座上卸了一桶汽油,放在路边的隐蔽处,然后我们两人跳上车,闪亮登场。
“嗨,嗨,嗨!”炳哥兴高采烈地招呼,“伯弟说你们的车抛锚了。”
“哦,炳哥!”炳嫂深情地喊道,每个音节都爱意满满,“谢天谢地你来啦。”
“好,”派克说,“这下我兴许能回去收拾行李了。伍斯特先生或许可以让我坐他的车,让他家的男仆载我回去,我好赶6点一刻的那趟火车。”
“你要告辞了?”炳哥明知故问。
“不错。”派克回答。
“真遗憾。”炳哥说。
她上了车,坐到吉夫斯旁边,接着两人就开走了。之后我们三个人静默了一会儿。暮色沉了,看不清炳嫂的神色,但估计这会儿她正在做思想斗争,拿不准是表示对伴侣的爱意,还是由着自然本能,数落他早上忘了加满油。最终还是本性占了上风。
“小甜心,”只听她说,“你是不是有点粗心了?咱们出发的时候车里快没油了你都不知道。你答应要加满的,宝贝。”
“我加了呀,宝贝。”
“可宝贝,油箱明明是空的。”
“不可能的,宝贝。”
“劳拉说了啊。”
“那个笨女人,”炳哥说,“油多着呢。毛病可能出在差速器小齿轮和齿圈啮合不上。有时候就是这样。我三下两下就能修好。但你何苦在外面吹冷风等着呢,不如去跟那边那家人打声招呼,进去歇歇脚?没准他们会备上一杯茶呢。”
炳嫂一声呻吟。
“茶!”我听她喃喃道。
我不得不打破炳哥的美梦。
“不好意思,老兄,”我说,“你说的这种英国好客精神没戏。那屋里住着个土匪模样的家伙,特别不友好。他太太出门了,他刚把孩子哄睡,所以他的人生观特别阴暗。哪怕是在他门上轻轻敲一下,他都会置你于死地。”
他大力叩门环,屋内马上有了回应。
“要命!”这土匪一副从陷阱逃出来的模样。
“我说,”炳哥说,“我们的车坏了,我得修一下。你不反对让内人进屋暖和一会儿吧?”
“不错,”土匪回答,“我反对。”
“你可以给她看一杯茶。”
“我是可以,”土匪回答,“但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
“不错。还有,行行好,别这么大声。我家那孩子有点动静就醒。”
“咱们把话说清楚,”炳哥说,“你不肯给我太太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