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的是助理牧师?”
“啊!”史呆眼珠一转,很像达丽姑妈在宣讲勒索之益处,“我们几个星期前已经秘密订婚了。”
从老巴塞特的态度看,他并不打算把这条消息当作天大的喜讯。他双眉紧锁,好像饭店里的客人吃到第十二只生蚝,突然发现入口的第一只不对味。我此时发现,史呆果然深谙人性——如果老巴赛特也有的话——她指出,必得下大功夫哄住此人,然后再宣布消息。看得出,他和天底下绝大多数的父母、舅舅一样,认为助理牧师可不是抛洒玫瑰花瓣的好对象。
“舅舅,你不是有牧师推荐权吗?我和哈罗德想,你不如推荐他,这样我们就能马上结婚了。你瞧,他除了收入增加,还方便以后的发展。眼下哈罗德受雇于人,他是助理牧师,没有发挥的空间。但等他有了牧师的待遇,就等着他一鸣惊人吧。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就等着撸起袖子大展拳脚了。”
她自下而上抖擞自来,尽显女孩家的狂热。可惜老巴塞特身上却看不出女孩家的狂热。呃,这自然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想说没有。
“荒谬!”
“怎么了?”
“我做梦也不会——”
“为什么?”
“第一,你年纪还小——”
“乱说。我三个女同学去年就结婚了。和如今走上圣坛的那些蹒跚学步的小姑娘相比,我都算是长辈了。”
老巴塞特一拍书桌——我满意地看到,他刚巧砸在尖头朝上的工字针上;肉痛之下,他的语气更激动了。“这桩事根本是无稽之谈,门都没有,我一刻都不会考虑。”
“你看哈罗德不顺眼?”
“我看他没有一点——用你说的话——不顺眼。他尽职尽责,也很受教众爱戴——”
“他是个小羊羔。”
“毫无疑问。”
“他还进过国家橄榄球队。”
“看着也像。”
“而且他网球打得特别棒。”
“我没有异议。但是这些都不能构成他娶我外甥女的理由。除了薪俸,他还有什么收入?”
“大概每年五百镑。”
“咄!”
“这个,我瞧着也不差啊。依我看,五百镑也算蛮好了。再说,钱根本不重要。”
“相当重要。”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你得从实际考虑。”
“那好啦。要是你希望我为钱结婚,那我就为钱结婚。伯弟,请好吧。准备量裤子预备婚礼。”
她这话一出口,可谓街头巷尾一片哗然。老巴塞特那句“什么”和我这句“嘿,我说,见鬼”接踵而至,在半空中撞个满怀;我那撕心裂肺的呐喊似乎比他的还要强劲有力。我是真的心惊胆战。根据经验,我知道女士们从来说不准,我感到她说不定真会坚持履行这个可怕的诺言,只为了表姿态。我对表姿态再熟悉不过了,刚过去的这个夏天,布林克利庄园里比比皆是。
“伯弟钱多得数不完,而且你也说过,叫伍斯特几百万的家产损失一点也算不得大不了的坏事。当然了,伯弟宝贝,我嫁给你只是为了让你幸福。我永远不会像爱哈罗德那样爱你。不过,既然沃特金舅舅这么瞧不起他……”
老巴塞特又砸在工字钉上,但这次好像没留意。“好孩子,别胡说八道。你想错了,彻底误解我了。我没有瞧不起品克这个年轻人。我很喜欢他,看重他。要是你真心觉得嫁他为妻才会幸福,我绝对不会从中作梗。随你的意,嫁给他吧。这另一个选择……”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久久地、哆哆嗦嗦地看着我。也许是体力不支,再也无法承受我的面孔,他转移了目光,但又转移回来,这次是迅速地瞟了一眼。之后他便合上双眼,靠在椅背上,呼呼喘气。我看着好像这里再没自己什么事,于是搭讪着出了门。我最后看到,他正不怎么起劲地听任外甥女拥抱。
我看有沃特金·巴塞特爵士这么个舅舅作为拥抱对象,做外甥女的总得速战速决。不出一分钟,史呆就走出书房,并立刻翩翩起舞。
“好人啊!好人啊!好人啊!好人啊!好人啊!”她手舞足蹈,作出各种“彼焉乃忒”的表示。“吉夫斯,”她加了句注解,仿佛怕我误会话中指的是这个巴塞特,“他是不是说会奏效?是。他说得对不对?对。伯弟,我能吻吻吉夫斯吗?”
“当然不能。”
“那吻你行吗?”
“不必,谢了。小史呆,我要的就是你交出那个小本子。”
“唔,我一定得把这个吻送出去,总不能送给尤斯塔斯·奥茨吧。”
她突然不说话了,脸盘上严肃起来。“尤斯塔斯·奥茨!”她沉吟地又念了一遍,“这才想起来,忙来忙去倒把他给忘了。刚才我在楼梯那儿等着气球爆炸,跟尤斯塔斯·奥茨聊了两句。他不安好心真是了得。”
“小本子在哪儿?”
“别管小本子了。咱们讨论的话题是尤斯塔斯·奥茨和他的不安好心。他为着警盔怀疑到我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