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历史”实在是“小”!大凡守旧派都把历史看得大。譬如我们的一些遗老遗少,动不动就爱说“我们中国自炎、黄以来有五千年的历史”。炎、黄有没有,且不必说,区区“五千年”究竟算得什么!请拿来和人类的历史比较一下吧,和地球的历史比较一下吧,和太阳系统的历史比较一下吧,和银河系宇宙的历史比较一下吧。……“五千年”,抵不上和大富豪卡尔疑比较起来的我身上的五个铜板。
其实只要是历史,都已经是有限的。尽管就是银河系宇宙的历史,和无限的将来比较起来,总还是“小”。
“历史小”——的确,这是一个名言,一个天启。
中国虽然有五千年的历史,那五千年中所积蓄的智慧,实在抵不上最近的五十年。譬如白血球吃细菌的这个事实,我们中国的古人晓得吗?又譬如“历史小”这句名言,我们中国的旧人能理解吗?
总之,“历史”真正是“小”。准此以推,有了“历史”的人也一样是“小”。
古代的大人物,其实大不了好多,连我们现代的小孩子所有的知识,他们都没有。
愈有“历史”者,人愈“小”。
愈有将来者,人愈大。
古代的人小于近代的人。
年老的人小于年青的人。
这些是由“历史小”这个公式所可导诱出来的公式。
我读过艾芜的《南行记》,这是一部满有将来的书。我最喜欢《松岭上》那篇中的一句名言:“同情和助力是应该放在年青的一代人身上的”。这句话深切地打动了我,使我始终不能忘记。这和“历史小”这个理论恰恰相为表里。
真的,年青的朋友们哟,我们要晓得“历史”实在“小”。
把年老的人当成偶像而崇拜,决不是有志气的青年人所当为的事。
我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虽不能算得一个老头子,也可算得半个老头子。自己的山顶怕早已爬过了的,即使还没有爬过,再爬也爬不了好高。
孔夫子还聪明,他知道说:“后生可畏。”
老实讲,我自己是恨我已经不能再做“可畏”的“后生”了。
我希望比我年青的人都要使得我生畏。
在“历史小”三字中感到了天启,把溃痈的快乐抛弃了,立刻跑进自己的工作室里来,提着一枝十年相随的钢笔在这原稿纸上横冲直闯地写,一写便写了将近四千字。然而写到这里,仍然感觉痈的内部在一扯一扯的痛。
我这时又把痈部摸了一下,刚才压消了的肿,不知几时又恢复了转来。
外敌的势力是还没有衰弱的,我的英勇的白血球们又拥集到前线在作战了。
医生是警戒过我“切不可按压”的,我贪一时的快乐按压了半个钟头,又为一时的心血**而弓起背来写了这篇半天文章。妈的,该不真“有生命之虞”吧?
然而——
“朝闻道,”孔子曰,“夕死可矣。”
我清早闻得“历史小”之道,即使今天晚上死就死于痈,我也是值得的!
值得多少呢?
定价——
“四角半。”
预约——
倒贴邮票二分奉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