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钟光景,戏演完了。我们随着人的潮浪流了出来。立群也说她的头有点微痛。
上坡,经过望打隧道,步上街头。
被清冷的夜风微微吹拂着,头痛渐渐平复了。
立群紧紧挽着我的左肘,步行到精神堡垒附近的时候,有一群人拥在街心。
是一位美国兵喝醉了。一名警察去扶他,力量不够,结果是醉者倒在街心,画了一个“大”字。口里说着I am sorry(对不住),一个街头的小孩子学舌:“俺梭了!”
——“美国兵也忧郁吧?”立群这样问着。
——“或许,”我回答着,“但他们有的是金钱,有的是健康,而我们中国有的是酒,或许也是在尽情地享乐吧?”
——“我们到‘心心’去喝杯牛奶?”
——“很好。”
正好走到“心心”门口,门外停了好几部汽车。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见里面坐满了的人。
——“哦,好多的人!”我惊叹着。
——“那么,我们不进去吧。”
——“怕什么。”
我们还是推开门窗进去了。柔软的音乐在从胶片中**漾出来。男的女的坐满了一个大敞间,但没有一个相熟的面孔。
我们选了一张靠边的长条桌上坐着,尽量避免人们的注意。叫了两杯牛奶。
——“一个熟人也没有。”我又张望了一会之后这样说。
立群隔着席面,把头埋过来,低声地回答我:“我们圈子里面的人,够资格来的很少。”
无言地喝着热牛奶,身上微微发起汗来了。无怪乎四桌的都是冰淇淋,汽水,半**,短袖衬衫。
突然,那首旧诗的最后两句象深水里的气泡一样浮起来了。——“何当挈鸡犬,共得一升腾”。
然而第三第四两句,却是迷离恍忽的,象是已经到了门外,但还隔着一层不透明的帘幕。
街头的电灯雪亮,奇异的还没有停电。
讲起了朋友,泛泛的交游,大家都是很多,但要能够影响彼此的心灵,规范彼此的生活,临到患难时,不惜抛弃自己的生命的,实在很少。
《不夜天》的情节还在脑中留连。女伶金小玉因为要救自己的爱人,不借准备牺牲自己的贞操,而结果刺杀了仇人,同归于尽了。……
突然,旧诗的第五和第六两句象气泡一样又浮上来了:“五内皆冰炭,四方有谷陵。”
心里感觉着轻松。立群仍有力的挽着我的左肘,等于在搀扶着我的一样。
街头很清净,影子忠实地伴随我们,在水门汀上颠来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