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我们还经过大科学家表彰过的吗?我们在翻松土壤上才是有着很大的贡献吗?这倒很有意思,我要耐心着听下去。
——蚯蚓吞食很多的土壤,把那里面的养分消化了,又作为蚯蚓的粪,把土壤推出地面上来。在蚯蚓特别多的肥沃的园地里面,每一英亩约有五万匹之谱,一年之内会有十吨以上的土壤通过它们的身体被推送到地面,在十年之内会形成一片细细耕耨过的地皮,至少有两英时厚。……
对啦。要这样才象话啦!这正是我们蚯蚓界的实际情形。我虽然已经感觉着太阳晒到有点难受了,但我冒着生命的危险,还要忍耐着听下去。
——用达尔文自己的话说吧:“犁头是人类许多最古而最有价值的发明之一,但在人类未出现之前,地面实在是老早就被蚯蚓们有秩序地耕耨着,而且还要这样继续耕耨下去,别的无数的动物们在世界史中是否曾经做过这样重大的贡献,象这些低级的被构造着的生物们所做过的一样,那可是疑问。”
我受着莫大的安慰,把自杀的念头打断了。太阳实在晒得太厉害,差一点就要使我动弹不得了,我赶快用尽全身的气力,钻进了土里来。
我在土里渐渐喘息定了,把达尔文的话,就跟含有养分的土壤一样,在肚子里咀嚼,愈咀嚼愈觉得有味。究竟是科学家和诗人不同,英国的科学家和中国的诗人,相隔得似乎比英国到中国的距离还要远啦。
平心静气的说,我们生在土里,死在土里,吞进土来,拉出土去,我们只是过活着我们的一生,倒并没有存心对于你们人要有什么好处,或有什么害处。
因而你们要表彰我们,在我们是不虞之誉;你们要诅咒我们,在我们也是求全之毁。
我们倒应该并不因为你们的表彰而受着鼓励,也并不因为你们的诅咒而感到沮丧。
不过你那位万物之灵中的“灵魂的工程师”哟,你那位蚯蚓诗人哟,一种东西对于自己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害,你至少是有灵魂的,当你要诅咒,或要开始你的工程之前,请先把你的灵魂活用一下吧。
或许你是不高兴读科学书,或许甚至是不高兴什么达尔文;因为你有的是屈原、杜甫、荷马、莎翁。些人的作品你究竟读过没有,我虽然不知道,但你是在替老百姓说话啦,那就请你去问问老百姓看。
老百姓和我们最为亲密,他也是生于土而死于土,可以说是你们人中的蚯蚓。
几千年来,你们的老百姓曾经诅咒过我们吗?他曾经诅咒过我们,象蝗虫,象蟊贼,象麻雀,象黄鳝,乃至象我们的同类蚂蝗吗?古今中外的老百姓都不曾诅咒过我们,而你替老百姓说话的人,你究竟看见过锄头没有?
老百姓自然也不曾称赞过我们,因为他并没有具备着阿谀的辞令,不象你们诗人们动辄就要赞美杜鹃,同情孤雁那样。
其实杜鹃是天生的侵略者,你们知道吗?它自己不筑巢,把卵生在别个的巢里,让别的鸟儿替它孵化幼雏,而这幼雏还要把它的义兄弟姊妹挤出巢外,让它们夭折而自己独占养育之恩,你们知道吗?
离群的孤雁是雁群的落伍者,你们知道吗?你们爱把雁行比成兄弟,其实它们是要争取时间,赶着飞到目的地点,大家都尽所有的力量在比赛,力量相同,故尔飞得整齐划一,但假如有一只力弱,或生病,或负伤,它们便要置之不顾,有时甚至要群起而啄死它。这就是被你们赞美而同情的孤雁了,你们知道吗?
你们不顾客观的事实,任意的赞扬诅咒,那在你们诚然是有特权,但你们不要把我们做蚯蚓的气死了吧。
不要以为死了一批蚯蚓算得什么,但在你们的老百姓便是损失了无数的犁头啦。
我们是生于土而死于土的,有时你们还要拿我们去做钓鱼的饵,但不必说,就是死在土里也还是替你们做肥料,这样都还要受诅咒,那就难为我们做蚯蚓的了。
但是我现在只不过是这样说说而已,我是已经把自杀的念头抛去了的。达尔文的话安慰了我,从死亡线上把我救活了转来。我还是要继续着活下去,照他所说的继续着耕耨下去。在世界史上做出一匹蚯蚓所能做到的贡献。
我们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一肚子的气愤只是想自杀,更不应该昏天黑地的没有把那位读书的人看清楚。他是倚着一株白果树在那儿站着的,似乎是一位初中学生。
我很想再出土去看清楚他来,但是太阳实在大得很,而且我生怕又去碰着了蚯蚓诗人的朗诵。
算了吧,我要冷静一点了,沉默地埋在土里,多多的让土壤在我的身体中旅行。明天会不会被那一位“活魔”挖去做钓鱼的饵,谁个能够保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