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让云舟带去照隅堂的那本《药理》,”
纪昀目光落在她忙碌的指尖上,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平淡如同闲聊,“不知孟大夫近日可得空翻阅了?”
孟玉桐合上箱盖,直起身,亦是随口答道:“纪老太爷学究天人,功力深厚,于各类药材之性、气、质、味,见解皆鞭辟入里,独具只眼。
此书汇百家之长,详述药材性状本源,阐发药理精微,我近日杂务缠身,只断续看了前几章,已然受益匪浅。”
她顿了顿,转向纪昀,客气而疏离地微微颔首,“多谢纪医官赠书。”
纪昀闻言,墨玉般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虽未彻底融化寒意,却终究荡开了一点柔和的涟漪。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悄然缓和了几分,显是心情不错。
“稍后我要往济安堂,为收容的孩童例行诊视。”
纪昀也站起身,语意自然,“孟大夫可要同往?”
自上次两人同去济安堂诊治后,孟玉桐已有近一月的时间没有去过济安堂了。
开医馆后,她偶尔会让白芷送些药茶药粥过去,不过入内诊治什么的,没有纪昀的同意,她没单独进去过。
孟玉桐收拾的动作这才顿住,抬眼看向他,旋即点头:“好。”
两人遂一前一后步出集议堂,并肩行于太医局清幽的庭院小径。
三两学子结伴而行,见纪昀经过,纷纷驻足行礼问好。
纪昀步履微缓,神色虽依旧清冷,却也一一颔首回礼。
“纪医官身兼数职,”
孟玉桐走在他身侧,语气听不出情绪,“既要处理医官院繁重公务,又需分身于太医局传道授业,更兼济安堂义诊善行,如今新政核查重担亦落于肩头,当真辛劳非常。”
字字似在称赞,可细细一听,却能听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她似乎是对方才那册籍上所写诸多事项不甚满意?
纪昀偏首看她一眼。
孟玉桐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疏离浅淡的,甚至有几次相处时,他能明显从她身上感受到几分敌意。
今日这般好似带着些许小性子的直言,倒比之前那副滴水不漏的疏离模样,让他觉得更真实些。
他行医多年,向来欣赏有真才实学且心怀抱负之人。
对于孟玉桐独自开馆行医的胆识,于药方配伍上的巧思,乃至她偶尔露出爪牙时的锋芒。
他不想掩饰,他对孟玉桐,亦有欣赏。
一抹极淡的笑意,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唇角。
他放缓声音,字句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既择医道,便当以济世活人为毕生所求。
推行医政,是为惠及更多生民;传道授业,是为薪火相传;坐堂诊脉,更是医者本分。
但求所行之事于人有益,纪某便甘之如饴,何敢言苦?”
纪昀的声音如他的人一样,一贯是清冷的,带着几分让人难以接近的冷硬。
可此时听他谈及医道宏愿,倒是难得从他声音中感受到几分暖意。
像是山涧冰雪消融,流水淙淙,落在耳边竟觉出几分隐隐生机,暗藏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