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幼时瞧着虽没心没肺,可却也早早明白,世间许多事都是强求不来的。
吃食一物上是如此,父亲母亲的爱,一样是如此,我从来不敢奢望。”
纪宏业听得心头酸涩难当,喉头发紧,半晌才涩然道:“是……是我与你母亲,对你关照太少。”
纪昀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将这一切碾碎、吞下、消化殆尽,再没尊什么情绪。
“今日同父亲说这些,并非心存怨怼,也绝非追责问过。
我是这个家里,最没有资格怨怼别人的人。
当初是我顽劣,送来那只鸽子,鸽子受惊惹得兄长在喝药时呛咳,从而引发心疾。
兄长离世,我有逃不开的责任,”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自弃,“若是可以,我宁愿当年纪家死掉的那个孩子是我。
我无数次想过,若那时候死的是我,你、母亲、祖父还有我们整个纪家,是不是都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昀儿!”
纪宏业被他脸上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厌世之色惊得心中剧烈一抽,“你休要胡思乱想!
此事……怨不得你!”
似是察觉失态,纪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外泄的情绪重新敛回那副平静冷淡的面具之下。
纪宏业稳了稳心神,缓声道:“你与玉桐丫头往后要好好过日子,x她是个好姑娘,莫要辜负了她。”
孟玉桐的确很好。
她待人贴心周全,包容他不爱主动开口的古怪性子,从日常的细微小处探寻他的喜好,无声地给予慰藉。
她好到让自己觉得,他配不上这样的好。
纪宏业瞧见,谈及孟玉桐的名字时,纪昀那双冷沉的眸子里,似乎终于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柔光,脸上那陡然而起的厌世自弃之色也收敛几分,他极淡地笑了笑,“父亲放心,家中有玉桐,有明儿,还有兄长临终嘱托儿子的遗愿,儿子会同玉桐好好过日子。
往后父亲与母亲在青岚寺中,也要多加注意身体。”
在那个真实到难辨真假的梦中,纪宏业以为,纪昀和孟玉桐未来日子总能渐趋圆满,拨云见日。
可万万没想到。
那梦境就此陡然一转,景象骤变,竟转至两年之后。
山下来人,传来孟玉桐身亡的消息……他还想再看后头的事情,一睁眼,却已从梦中幡然醒来。
而后半夜,纪宏业心中挂着这些往事与梦境,久久难以再入睡。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纪家梧桐院这一边,亦有人未眠。
纪昀孤身立于支摘窗前,窗扇撑开大半,夜风毫无阻隔地涌入,拂动他单薄的外衣。
衣袂轻扬,似拢了一怀清冷月色。
窗外,墙根下那丛湘妃竹在月色中清晰可见。
竹竿挺拔修长,枝叶扶疏,翠色欲流,风致楚楚。
于这方寸庭院中遗世独立,仿佛洗尽铅华,不染尘埃。
每每望着这丛竹子,他总想起纪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