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公子若是无事,医馆内尚有病患等候,恕我不便久陪了。”
说罢,她不待窦志杰回应,微一颔首,便转身迤然步入医馆内堂。
窦志杰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在门帘后的清冷背影,眼中玩味之色渐浓,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女子,倒是有趣得紧。
他今日前来,自然并非只为闲话两句,实是听闻景福公主毒解,特来探听虚实。
以他对宫中那位太妃娘娘的了解,不出今日,必定会召他入宫询问此事细节。
只是这孟玉桐,远比他预想的更为聪敏警觉,言语间滴水不漏,软硬不吃,闲聊半晌,竟未探得半分有用的讯息。
他略感无趣地甩了甩衣袖,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身后老桃树下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
“这位公子,老夫观你眉宇间隐有浮云蔽日之象,近来可是有何事萦绕于心,难以决断?不如上前来,容老夫为你卜上一卦?”
吴林捻着颌下几缕胡须,目光悠远地落在窦志杰身上。
窦志杰闻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多谢老先生美意。
不过,家父自幼教导,命数之说,虚无缥缈,事在人为,运由己握。
老先生还是另寻有缘人吧。”
言毕,他不再停留,转身施然离去。
吴林的目光却久久凝在他消失的街角,未曾收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匣中那几片色泽沉黯的龟甲,脸上惯常的豁达嬉笑褪去,唯余一片晦涩难明的复杂。
此人的眉眼气质,行事谈吐,倒是与他爹如出一辙。
吴明在一旁瞧见他这般模样,抬手在他略显佝偻的肩背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开口宽慰:“老头子,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日不总挂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劲儿么?人家不愿算,你等着下一个有缘人便是。”
吴林闭上眼,哼道:“用些力气,没吃饭吗?”
“我如今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您老可悠着点使唤。”
吴明嘴上抱怨,手上力道却依言加重了几分。
“是是是,你是顶梁柱,我是老骨头,往后……可要多倚仗你这根顶梁柱了。”
吴林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眉宇间少见地笼着一层沉重。
吴明停下动作,绕到他身前,蹲下来仔细看他:“老头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总觉得你今日怪怪的?”
吴林抬眼望着前方“照隅堂”
那块崭新的匾额,沉默片刻,方缓声道:“若我说……我有些累了,这铺子,我不想再租了,你可答应?”
吴明闻言,猛地顿住。
他霍然起身,急忙追问:“是出什么事了吗?您若累了,便在医馆后院好生歇着,何必出来风吹日晒?我早就说我能养活您!
医馆才开了三个月,我已攒下些银钱,您再等等,过不了多久,我定能挣更多,足够给您养老!”
吴林看着孙子急切而真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顾虑,随即又被那毫不掩饰的关切熨帖成一片温软的欣慰,最终,皆化为一丝不忍。
吴明虽非他亲生骨肉,不过是当年他流落街头时捡到的、同他一样无依无靠的可怜孩子。
那时他心灰意冷,了无生趣,若非为了这个懵懂稚儿,他只怕早已不在人世……
罢了,都已到了这般年纪,黄土埋到脖颈,还有什么可畏惧、可退缩的呢?他日日为人占卜问卦,指点迷津,轮到自己,反倒怯懦不前了么?
他忽地仰头哈哈一笑,面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带着嫌弃瞥向吴明:“我能有什么事?逗你玩的!
孟大夫这医馆开得如火如荼,你如今也有了正经事做,我日后还指着你养老送终呢,怎会想x不开收回铺子?”
听他这么说,吴明才长长舒了口气,放下心来,抬手在吴林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你这老顽童,少学别人愁眉苦脸!
总之,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恰有一阵微风拂过,头顶桃树的枝叶簌簌响动,筛落一地细碎的金色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