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步履沉稳地绕过人群,缓步走近,最终停在了诊台之旁。
白芷与吴明同时出声唤道:“纪医官。”
孟玉柔闻声一僵,方才嚣张的气焰霎时矮了半截。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脑中飞快思索:纪医官?难道是纪昀?他为何会在此处?
一时间,她竟心虚得不敢回头去看。
直至纪昀从容地从她身侧绕过,行至孟玉桐右边。
刘思钧极有眼力见儿地立刻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毕竟他自己只能誊抄药方,而纪昀能帮的忙可大得多。
纪昀在孟玉桐身侧安然落座,目光平静地投向梗着脖子、色厉内荏的孟玉柔。
他声音沉缓,听不出情绪:“姑娘若对孟大夫的诊断存有异议,不妨让纪某代为诊视一二。”
孟玉柔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在纪昀清冷的目光注视下,迟疑地坐了回去,悻悻地将手腕重新伸了出去。
纪昀抬手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辨,半晌无声。
这漫长的沉默反而让孟玉柔真正慌了神。
她忍不住压着嗓子,怯怯问道:“纪…纪医官,我…我究竟如何?”
纪昀收回手,神色略显凝重,沉吟道:“姑娘脉象弦细而数,湿热之邪内蕴中焦,上犯阳明经络。
孟大夫所言非虚,若调理不当,确有……面容浮肿、肤色暗沉之险,恐伤及容颜。”
孟玉柔一听,脸上血色霎时褪去大半,急急追问:“那…那该如何医治?我的脸绝不能有事啊!”
纪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孟玉桐。
四目相对,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未曾料到,一向秉持医道、严谨持正的纪昀,竟会如此配合她。
她是因为看出了眼前此人的身份,故而故意出言恫吓。
可纪昀,上一次她为孙桂芳看诊时,因夸大了几句巴豆之害,便被纪昀义正言辞地批了一通,今日却……
纪昀捕捉到她眼底那抹惊诧,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在他脸上漾开,却如同冰雪初融,清冷中带一丝温柔。
他语气温和地问道:“孟大夫以为,此症当如何调理为宜?”
孟玉桐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一丝奇异之感。
她觉得近来的纪昀,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峻仿佛消融了些许,变得……竟有几分平易近人?
孟玉桐定了定神,开口道:“此症首重静养。
需独居一室,避风忌油,一月之内,务必足不出户,以免复感外邪,加重病情。
饮食务须清淡,以清粥小菜为主,忌食一切荤腥发物,尤忌甜腻糕饼、油腻炙烤及生冷瓜果。”
她方才所提,皆是孟玉柔平日最嗜之食。
末了又添上一句,“更忌心浮气躁,大怒大悲,皆于病体不利。”
孟玉柔听得一愣一愣的,仍觉难以置信。
她下意识又望向纪昀,见他神色温润,不由心头一软,存了几分侥幸,柔声问道:“纪医官,当真……需如此严苛么?”
可她话音刚落,便见纪昀脸上那抹罕见的温和顷刻消散,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柔和只是她的错觉。
纪昀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医者父母心,孟大夫所言句句乃金玉良言。
姑娘若想安然,便需谨遵医嘱,勿存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