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志杰眼睫微垂,眸光快速闪烁了一下,似在脑中飞快权衡,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斟酌着回道:“回太妃,世子此番是在城中一家医馆诊治的。
那医馆的坐堂大夫似乎与世子有旧,医术颇为不俗。
时疫蔓延期间,此人诊治了不少重症病患,颇见成效,以致后来还有许多百姓慕名而去,专程寻他看诊。”
“哦?民间大夫?”
太妃眉峰微挑,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能有什么真本事?明远金尊玉贵,岂是那些江湖郎中能随意诊治的?若有个闪失,他们有几个脑袋够赔?”
她语气微沉,追问道:“哪家医馆?那大夫叫什么?”
虽说不打算真去问罪——毕竟人确实治好了李璟,但她心中疑窦渐生。
她这个孙儿向来只知与一群纨绔厮混,交往的纵是些不学无术之辈,也皆是高门子弟,怎会无故结识一个抛头露面、坐馆行医的民间大夫?
此事透着蹊跷,令她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
窦志杰窥见太妃神色微凝,不敢有半分隐瞒,忙躬身答道:“回太妃,是开在桃花街的一家医馆,名为‘照隅堂’。
坐馆的是位女大夫,据说是城中经营药材生意的孟家之后,名为孟玉桐。”
他说完便小心翼翼抬眸,留意着太妃的反应。
却见太妃眸光倏然一凝,那双锐利的凤眼中竟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厉色。
“是江云裳的孙女?”
太妃的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
窦志杰心下一顿。
早在察觉李璟对孟玉桐态度特殊时,他便已派人细细查过此女底细,自然知晓太妃口中的“江云裳”
,正是孟玉桐的祖母。
太妃竟与孟家老太太相识?他心头疑云骤起,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首恭谨应道:x“正是。”
听得他肯定的答复,太妃未再言语,只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起来。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声声,不疾不徐,却无端透着一股诡异。
良久,才听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好…好得很…”
不知为何,窦志杰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竟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侍奉太妃日久,却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神情。
那是一种深埋在雍容华贵之下,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阴冷之色。
该回的话已然回完,窦志杰不敢久留,恭敬地行礼告退。
直至退出长乐宫,走在宫灯昏黄的长街上,他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思绪却翻涌不停。
他想起窦家的发迹史。
父亲窦英当年不过是礼部一个籍籍无名的郎中,只因在多年前一桩轰动朝野的案子里,机缘巧合襄助了当时主办此案的荣亲王。
那桩案子最终办得并不妥帖,甚至颇受诟病,圣心亦未必愉悦。
可父亲却不知在其中把握住了何种关窍,自此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窦家也彻底依附上了太妃一脉。
待他入仕,自然承袭了这份遗泽,凭借着这层关系与自身圆滑,在官场中混得风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