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番疫情与前世相同,纪昀应当知道应对之方。
初期控制不难,唯有到了多重感染时,才需用到紫雪参。
而她这里恰好备有此药……思及此,她稍觉安心。
不知不觉间,掌心已沁出薄汗。
她命云舟稍候,自己回房凭着记忆,将上一世纪昀重病时老太爷所开的方子细细写下。
又去后院小心挖出一株紫雪参,连土用绢帕包好,再配了些清热解毒的药材,一并交给云舟带去。
待云舟离去,她仍觉心神不宁。
回到房中,取出那本《药理》细细翻阅。
书页摩挲声里,躁动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唯有窗外雪落干枝的簌簌声,不时打破这一室寂静。
*
一月后,由于城郊的疫情发现的及时,纪昀到达后,又准确地给出了应对之方,故而病情虽小范围蔓延开来,但在医官院众人的努力下,已然基本得到了控制。
只是这疫病终究凶险,其间若有年迈体弱者染疾,便难敌病魔侵袭。
城郊皇陵之中,贤太妃所居之处亦未能幸免。
太妃在皇陵守墓,身边只被允许跟了一位嬷嬷,那嬷嬷年岁也大了,待太妃发病后,那位嬷嬷找到医官院的人时,已经耗费了许多时间。
医官院虽及时遣人赶到皇陵为其施药,奈何她年事已高,再加上皇陵之中,日子清苦,与皇宫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位骄傲了半生的太妃,早也没了求生的意志,于是她没能熬过这场病,最终死于这片寂寥的陵园。
染了疫病的尸体,未免扩散病毒,最终都要统一火化处理。
贤太妃也不例外。
可叹她一生追慕权利,应是想不到,自己死后会化作一捧无人知晓的黄土。
疫情既平,朱直亲临查访。
染病的农户服药休养半月有余,皆见起色。
其他来此的医官早早收拾好行囊,准备回城去。
只有纪昀,推说要再留下观察一段时日再走。
朱直觉察出几分不对,他看向这一月治病忙碌下来,瘦了一大圈,脸色也憔悴不少的纪昀,试探道:“淮之,你同我说实话,你与你夫人,可是吵架了?”
纪昀默然不语,只将手中的药材又添进药炉。
朱直摇摇头,他何时见过这小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定是让他猜对了,他那样喜欢那位孟姑娘,怎会情愿赖在外面,不愿回去?
小夫妻一定是吵架了。
他既然不愿意说,他自有办法让他说出来,也好让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好好帮帮他。
这位雷厉风行的院使当即遣快马往照隅堂传了个小消息,又向当地农户讨来几坛村酿,备了几样小菜。
夜色初临时,他拉着纪昀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执壶斟酒:“歇歇吧。”
纪昀素不饮酒,今夜许是被朱直劝得烦了,又或是心绪难平,竟一杯接一杯地饮尽。
两坛酒下肚,素来清冷的面上渐渐染了酡红,那双总是澄澈如寒潭的眸子也蒙上一层迷离水光。
月光照在他微蹙的眉宇间,竟像一尊雪瓷,仿若一碰就会碎似的。
瞧着纪昀脸上终于涌起点点醉意,朱直凑近,试探问:“淮之,你不愿回去,可是与夫人吵架了?”
“她要同我和离。”
纪昀垂下眼,眼尾泛红,抱起桌面上刚开启的另一坛酒,仰头就喝了下去。
朱直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忙拦住,“慢点,慢点,她为何要同你和离啊?可是有什么误会,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把事情说开就好了。”
纪昀以袖拭唇,唇边凝着一抹苦涩:“并非误会。
是我从前亏欠于她,伤透了她的心。
她不愿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