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恩爱夫妻在院子的长椅上。我已年迈,君未老。冯仁摸着落雁的脸,仿佛回到了过去。落雁问:“先生,我还漂亮吗?”冯仁低头看着她。那张脸已经满是皱纹,皮肤松弛,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月光。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很多年前在不良人营地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亮。“漂亮。”他说。落雁笑了,那笑容也是皱巴巴的,却比任何年轻女子的笑都好看。“你骗我。”她说,“我都老成这样了,哪里还漂亮。”冯仁没有反驳。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她脸上的皱纹,指腹带着薄茧,在她松弛的皮肤上缓缓移动。“我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他说,声音不高,“波斯王宫的公主,罗马元老的女儿,长安城里的贵妇人。年轻的,年少的,美艳的,清冷的。”他顿了顿。“没有一个比得上你。”落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为什么?”冯仁想了想,“因为她们都怕我。”“怕你?”“嗯。”他点头,“她们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个普通人不一样。要么是敬畏,要么是好奇,要么是算计。只有你……”他看着她的眼睛。“只有你,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活人。”落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苍老,却带着年轻时的爽利。“先生,您这话说得,好像您不是活人似的。”“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冯仁说,“活了这么久,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一直没躺下去。”落雁的笑渐渐敛了。她伸出手,握住冯仁的手。那只手还是年轻的,皮肤光滑,指节有力,和她自己那只满是皱纹、青筋凸起的手形成刺目的对比。“先生,”她轻声说,“您不是死人。您是我男人。”冯仁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月光静静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年轻,一个苍老,却紧紧依偎在一起。“先生,”落雁又开口,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我困了。”“那就睡。”“在这儿睡?”“嗯,我陪着。”落雁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冯仁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一坐就是很久。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冯仁没有回头。冯朔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爹,娘睡着了?”“嗯。”冯朔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看着母亲满头白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看着父亲年轻如故的侧脸,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爹,”他低声说,“二娘她……”“我知道。”冯仁打断他。冯朔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父亲知道。父亲什么都知道。“你去睡吧。”冯仁说,“今晚我陪着她。”冯朔沉默片刻,终于躬身一礼,转身离开。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月光慢慢移动,从梅树梢移到廊下,移到长椅上,移到落雁沉睡的脸上。冯仁一直坐着。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直到晨露打湿了衣襟,一直到落雁的呼吸声忽然停了一瞬。“落雁?”没有回应。冯仁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可她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了。冯仁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漂亮。”他说,“一直漂亮。”~落雁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按她的遗愿,不请和尚念经,不做法事,不入冯家祖坟。“我嫁给你的时候,就不是冲着那些虚名去的。”她生前这样说过,“死了以后,把我埋在终南山那破观后头就行。孙爷爷在那儿,我也去那儿。”唢呐声从院外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像钝刀子割肉。冯玥挣扎着要起身,莉娜按住她的手。“玥儿,你烧还没退。”“那是我娘!”冯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眼眶红得吓人,“我要去送她……”莉娜没有放手。她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干净了,露出一块块青石板。落雁就躺在正堂里,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藕荷色襦裙,脸上盖着白布。冯仁跪在她身边。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跪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额上。那只手还是年轻的。可那只手握着的那只手,已经凉透了。冯玥的眼泪又涌出来,烧得发干的脸上被泪水一蛰,疼得她直抽气。,!“莉娜,我娘走的时候……我都没在身边……”“你晕过去了。”莉娜说,“先生不让我叫醒你。”冯玥闭上眼。她记得昨天夜里的事。娘说要给她炖汤,让她在屋里歇着。后来她听见外面有动静,想起身去看看,头一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现在。“我娘……”“很安详。”莉娜轻声说,“先生一直陪着她,从夜里陪到天亮。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冯玥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莉娜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冯玥的手,陪着她。——正堂里,冯仁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落雁身上。他低头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安详。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不良人的小姑娘,是队伍里最小的小七。后来她嫁给他,成了冯府的落雁夫人。再后来,她老了,他还年轻着。她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抱怨。她只是陪着他,一年又一年。“落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走了,我怎么办?”没有回应。冯仁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声音。——冯朔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通红。李蓉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爹他……”冯朔的声音发颤,“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说。”李蓉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人那么年轻,看起来比自己丈夫还年轻。可此刻他跪在那里,佝偻着背,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不是身体老。是心老了。冯朔终于迈步走进去,在冯仁身后跪下。“爹。”冯仁没有回头。冯朔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冯朔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您不是一个人。”冯仁沉默了很久。久到冯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沙哑,干涩,“我知道。”——落雁下葬那天,终南山下起了雪。冯仁亲自扶柩,一步一步走上山路。冯朔跟在后面,冯玥被莉娜搀扶着,李蓉带着两个孩子,阿泰尔牵着马,马背上驮着祭品。费鸡师也来了,难得没有抱着烧鸡,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走在队伍最后面。破观后头那片坡地,孙思邈的坟已经快被雪埋住了。冯仁让人在旁边挖了一个新坑,把落雁的棺木放下去。他亲自铲了第一锹土。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冯玥终于忍不住,扑在莉娜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冯宁躲在母亲身后,小声问:“娘,奶奶去哪儿了?”李蓉蹲下身,搂着她:“奶奶去找爷爷了。”“哪个爷爷?”“孙爷爷。”冯宁想了想,又问:“那奶奶还回来吗?”李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回来了。但她会一直看着我们。”冯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坟堆起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冯仁站在坟前,看着那块还没刻字的木牌。“落雁……”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风吹过来,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落雁问他:“先生,您说我漂不漂亮?”那时候他答:“漂亮。”现在他也想答“漂亮”。可他已经答不出声了。冯朔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爹,该回去了。”冯仁没有动。“爹,”冯朔又说,“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冯仁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冯朔心里一紧。父亲的眼神从来没有这样空过。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空。空得像这终南山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走吧。”冯仁说。他迈步向山下走去,步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冯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陌生。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人。年轻得不像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年轻得让人心疼。——回到冯府时,天已经黑透了。冯仁没有去后堂,也没有回自己屋里。他走到后院那棵老梅树下,站在那里,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梅花已经谢完了。落雁生前最:()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