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挺大方。”冯朔道。算了习惯了……内侍叹了口气,“还请将军……把影子大人请出来。”冯仁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身。“爷爷别走!”冯宁一把抱住他的腿,“圣旨有什么好听的,宁儿给你念!”冯仁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扯。“你认得字?”“认得!阿娘教了!”冯宁挺起小胸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她背得磕磕绊绊,背到“苟不教”就卡住了,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一梗脖子:“反正就是好多字!宁儿都认得!”冯朔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冯仁蹲下来,平视着这个扎小揪揪的丫头。“那爷爷问你,金紫光禄大夫,是什么字?”冯宁眨巴眨巴眼,小脸皱成一团。“金……金子?紫……紫色?光……光?”她把三个字凑在一起,想了半天,“金子做的紫色光头?”冯朔终于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冯仁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春风拂过梅梢,却让站在院门口的内侍看呆了。他传旨无数次,见过的权贵多了,从没见过一个人这样笑。不是谄媚,不是矜持,不是得意。就是……笑。“影子大人,”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旨……”“三品散官,狄阁老致事,她是没人用了?”冯仁的笑还没落,那内侍已经跪下了。“影子大人,您就别为难小的了。”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说了,您若不来领旨,就算了。可小的要是就这么回去,这差事可就砸了。”冯宁抱着爷爷的腿,探出小脑袋打量着这个穿红袍的怪人。“爷爷,他为什么跪着呀?”“因为他怕。”“怕什么?”“怕回去交不了差。”冯宁歪着头想了想,松开手,蹬蹬蹬跑到内侍面前,蹲下,小脸凑到他跟前。“你别怕,我爷爷人可好了。要不……宁儿给你背个《三字经》?背完你就回去交差?”内侍抬起头,心说:一个几岁的娃娃叫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子爷爷。冯朔终于走过来,把那内侍从地上扶起来。“公公起来吧,影子这脾气,您也看见了。圣旨放下,回去就说……影子领旨谢恩了,只是不便入朝。”内侍愣住:“这……这能行?”“怎么不行?”冯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陛下问起来,你就说影子收了赏赐,在家给老夫人守孝。”内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冯朔那目光一扫,把话咽了回去。“那……那小的告退。”他把圣旨放在院中石桌上,躬身退了出去。冯宁跑过去,踮着脚够那张圣旨,够不着,急得直蹦。冯仁走过来,拿起圣旨,递给她。冯宁捧着明黄绢帛,小脸兴奋得发红:“爷爷!这是真的金子吗?”“假的。染的色。”“哦。”冯宁有些失望,低头研究了半天,又问,“那这几个字是‘金子做的紫色光头’吗?”冯仁嘴角微微一扯。“不是。是金紫光禄大夫。”冯宁眨巴眨巴眼,把这一长串字记在心里,然后仰起小脸:“爷爷,那你现在是大夫了?”“嗯。”“那宁儿以后生病,爷爷给看?”“你不生病最好。”冯宁嘻嘻一笑,把圣旨往冯朔怀里一塞,又跑去堆雪人了。——洛阳,万象神宫偏殿。内侍跪在御阶下,把冯府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冯宁问“金子做的紫色光头”时,他额头触地,不敢抬头。他以为陛下会发怒。等了很久,却没有动静。他悄悄抬起眼皮,看见武则天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奏疏,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那株从长安移栽来的老梅,花开得正盛。“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武则天收回目光。“知道了。下去吧。”内侍如蒙大赦,叩首退下。偏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放下奏疏,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株老梅。——长安城,又是一年除夕。冯府后院的梅树今年开得格外好,满树红花压得枝头低垂,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冯宁已经六岁了,穿着一身大红袄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指挥着冯昭挂灯笼。“哥哥,左边一点!再左边!哎呀歪了!”冯昭十二岁,被妹妹指挥得团团转,脸上却带着笑。冯仁坐在廊下,看着这两个孩子,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冯朔和李蓉在灶房里忙活,炖肉的香味一阵阵飘出来。冯玥和莉娜在正堂里摆桌子,碗筷叮当作响。阿泰尔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费鸡师蹲在灶房门口,抱着他的烧鸡啃得满嘴流油。,!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又好像不一样。“爷爷!”冯宁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灯笼挂好了!好看不?”冯仁抬头看了一眼。大红的灯笼挂在梅树枝头,在夕阳里晃晃悠悠的。“好看。”冯宁得意地笑了,又蹬蹬蹬跑去找冯昭。冯仁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门口。那里,一个穿着寻常棉袍的人站在那里,正在和阿泰尔说话。阿泰尔侧身让开,那人走了进来。冯仁放下茶碗,站起身。李显走到他面前,在廊下站定。“先生。”冯仁看着他。一年不见,李显比从前稳重了些。“你弟那边,怎么说?”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自嘲。“先生,您什么都知道。”冯仁没接话。李显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老八说,让我好好活着。等他……等他有能力的那天,再来接我。”“你信?”“我信。”李显点头,“他是我弟。”冯仁看着他,沉默片刻。“进去吧。外面冷。”李显应了一声,抬脚迈进门槛。经过冯宁身边时,小丫头仰起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你是谁呀?”李显蹲下来,平视着她。“我是你爹的表兄弟,你可以叫我李叔或者表叔。”冯宁歪着小脑袋,把李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成色极旧的玉佩上。“表叔?”她眨巴眨巴眼,“表叔是什么叔?”李显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表叔就是……你爹的表兄弟。”“可我爹没有表兄弟呀。”冯宁一脸认真,“我爹说,他从小跟着爷爷长大,没有别的亲戚。”李显的笑容僵了一瞬。冯仁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宁儿,去灶房看看你娘炖的肉好了没。”“好嘞!”冯宁松开李显的衣角,蹬蹬蹬跑了。李显站起身,回头看向冯仁。“先生,这丫头……”“像她奶奶。”冯仁说,“嘴碎,话多。”李显笑了笑,走到廊下,在冯仁身侧站定。“先生,老八让我带句话给您。”“说。”“他说,朝中有人想见您。”冯仁挑了挑眉。“谁?”“魏元忠。”这个名字让冯仁的目光微微一动。魏元忠,高宗朝旧臣,曾随李积征高丽,以刚直敢谏闻名。武则天登基后,他屡次上疏直陈时弊,被贬了又召,召了又贬,如今在朝中挂着个闲职。“他见我做什么?”“老八没说。”李显摇头,“只说魏元忠托他递话,想和您单独谈谈。”冯仁沉默片刻。“告诉他,我在长安,随时可以见。”~腊月二十三,小年。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积了厚厚一层。冯府后院的梅树下,冯宁正蹲在地上堆雪人。她已经七岁了,个头蹿了一截,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冻得通红,却兴致不减。“爷爷你看!”她指着刚堆好的雪人,得意洋洋,“像不像你?”冯仁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歪鼻子斜眼、头顶还插了根枯枝的雪人,嘴角微微一扯。“不像。”“哪里不像?”冯宁叉着腰,“宁儿明明是按爷爷的样子堆的!”“你爷爷没那么丑。”冯宁歪着脑袋想了想,跑到雪人旁边,把插在头顶的那根枯枝拔下来,换了个位置重新插好。“这样呢?”冯仁没忍住,嘴角弯了弯。冯朔从灶房探出头:“宁儿,别缠着爷爷了,进来帮忙端菜!”“来啦!”冯宁蹬蹬蹬跑过去,跑到一半又回头,“爷爷你等着!宁儿吃完饭再来堆!”冯仁看着她跑进灶房的背影,目光落在雪地上那串小小的脚印上。“先生。”阿泰尔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魏元忠来了。”冯仁没有回头。“在哪儿?”“后门。一个人,没带随从。”冯仁点了点头,抬脚向后院走去。后门外的巷子里,一个穿着寻常棉袍的老者站在雪中,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约莫六十出头,身材清瘦,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倔强。见冯仁出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你就是‘影子’?”冯仁没有答话,只是侧身让开:“进来说。”魏元忠跟着他穿过狭长的夹道,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旧画——是终南山的雪景。冯仁在主位坐下,示意魏元忠在对面落座。“魏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