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团圆饭摆在后堂。冯宁坐在冯仁旁边,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把啃了一半的鸡腿往他碗里塞。“爷爷吃!这个香!”冯仁看着碗里那个油汪汪的鸡腿,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香不香?”冯宁眼巴巴地看着他。“香。”冯宁得意地笑了,又埋头啃下一个鸡腿。冯朔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红。李蓉轻轻握住他的手。“爹今儿高兴。”她小声说。冯朔点点头,没有说话。——饭后,冯宁困了,趴在冯仁腿上睡着了。冯仁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油渍。他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掉。“爹,”冯朔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您今儿进宫,没出什么事吧?”“没有。”“那凤凰印……”“她给的。”冯仁说,“让我收着。”冯朔沉默了片刻。“爹,那位……到底想干什么?”冯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雪还在下。院里的梅树被雪压得低垂,枝头那些早开的花已经谢了,只剩几朵晚开的,还在风雪里倔强地红着。“她想让我活着。”冯仁说。冯朔一愣。——正月初一,长安城落了整夜的雪。冯府后院的梅树下,冯宁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在雪地里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冯仁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个字。“奶——奶——好——”冯宁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仰着小脸问冯仁:“爷爷,奶奶看得见吗?”冯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雪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在那几个字旁边,也写了三个字:“看得见。”冯宁眨巴眨巴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爷爷你骗人!奶奶在天上,怎么看得见?”“看得见。”冯仁说,“她在梅树上看着呢。”冯宁抬起头,看着那棵被雪压弯的老梅树。树上还有几朵晚开的梅花,红得像血。“奶奶,”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新年好!宁儿给你磕头!”她跪下,朝着梅树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砰砰作响。冯仁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棵梅树。雪花落在梅枝上,落在梅花上,落在雪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正月初五,洛阳传来消息。冯朔道:“爹,今年武皇帝开武举,吸引了不少壮士侠客。”冯仁说:“嗯,挺好。”“可是爹,这些人,特别是那些四肢发达的一上来就想当将军。前段时间刚弄来的几个,军中私斗打伤了不少人。侠士还组成团伙,拉帮结派,真不知道她弄武举是好事还是坏事。”冯仁喝了一口粥,没吭声。“前儿个从陇右调来的那个,叫什么铁牛。一拳把营里的石锁打碎了,碎碴子崩出去三丈远,差点砸着人。”冯朔越说越气,“碎就碎了呗,他还挺得意。当着一众新兵的面拍胸脯,说什么‘咱这力气,不当将军可惜了’。”“然后呢?”“然后被程伯献罚去喂马了。”冯朔叹气,“可这种人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窝蜂地涌进来。爹,您说陛下开这武举,到底是图什么?”冯仁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递给旁边站着的冯玥。“图什么?”他站起身,“图的是让那些有本事的寒门子弟,有个往上爬的梯子。”冯朔一怔。“你以为那些世家子弟是怎么起来的?”冯仁走到梅树下,“靠祖宗,靠门第,靠几代人攒下来的人脉。寒门子弟有什么?什么都没有。”看着冯朔。“武举就是给他们一条路。这条路不好走,可总比没路强。”冯朔沉默了片刻。“可那些人在军营里闹事……”“闹事就治。”冯仁说,“有本事是一回事,守规矩是另一回事。她开武举是招人才,不是招祖宗。”冯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爷爷!”冯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爷爷快来!有人送了好多好多东西来!”冯仁挑了挑眉,抬脚向前院走去。前院里,七八个穿着寻常棉袍的汉子站成一排,脚边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刚毅,身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见冯仁出来,他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王孝杰,奉旨押送御赐年礼,拜见影子大人!”冯仁低头看着他。王孝杰。这个名字他听过。高宗朝时以军功起家,曾在陇右与吐蕃交战数十次,屡立战功。,!武则天登基后,他被调入京,如今在左武卫任个闲职。“起来。”冯仁说。王孝杰起身,垂手而立。冯仁走到那些箱子前,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绸缎,织金绣银,一看就是贡品。他又打开一个。药材。人参、鹿茸、灵芝,都是上等货。再一个。兵器。一柄横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银丝,拔出一看,寒光凛凛。“这是……”“陛下说,影子大人上次要压岁钱,那是跟陛下见外。”王孝杰的声音稳稳的,“这回的年礼,是陛下的心意。”冯仁把那柄横刀插回刀鞘,放在箱子上。“心意我收了。”他说,“人,你带回去。”王孝杰愣了一下。“大人,这……”“东西留下,人回去。”冯仁转身向后院走去,“告诉她,下次再送,就送点实在的。绸缎药材我用不着,刀我留着,其他的,分给街坊邻居。”王孝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院门后,半晌没说出话来。冯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将军,习惯就好。我爹就这样。”——偏殿。王孝杰跪在御阶下,把冯府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冯仁把绸缎药材分给街坊邻居时,他的声音有些发虚,生怕陛下动怒。武则天却没有动怒。她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奏疏,听完了,只是淡淡一笑。“他还真是……一点没变。”王孝杰低着头,不敢接话。“那柄刀,他留下了?”“是。影子大人说,刀他留着。”武则天点了点头。“下去吧。”——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灯火通明,满城百姓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吃元宵。冯府也不例外。后院廊下挂满了灯笼,有大红的,有粉的。还有几盏兔子灯,是冯宁亲手糊的,歪歪扭扭,丑得别致。“爷爷你看!”冯宁举着一盏兔子灯,满院子跑,“宁儿的灯!好看不?”冯仁坐在廊下,看着她跑。冯朔和李蓉在灶房里煮元宵,热气腾腾地飘出来。冯玥和莉娜在正堂里摆桌子,碗筷叮当作响。阿泰尔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费鸡师蹲在灶房门口,抱着一碗刚出锅的元宵,吃得满头大汗。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又好像不一样。“砰砰砰。”门被敲响。一名中年男人,带着一名年轻女子在门口。女子长相极好,但显然是被爹宠上天。门子开门,“谁啊?”男子行礼道:“请小哥通报一声,就说吏部侍郎裴坚,拜见长宁郡公。”门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门口这一主一仆。吏部侍郎,正四品,搁在寻常百姓家那是了不得的大官。可在冯府门前,这些年见过的三品大员没有一打也有半打,连狄相爷都是常来常往的。“裴大人稍候。”门子转身进去通报,脚步不急不慢。后院廊下,冯仁正被冯宁拉着看灯。那盏兔子灯实在是丑得可以。纸糊得皱皱巴巴,耳朵一只高一只低,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偏偏冯宁还举着它满院子显摆。“爷爷你看!兔子灯!”“看见了。”“像不像你?”“……不像。”冯宁也不恼,把灯往他手里一塞,又跑去找冯昭了。冯朔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元宵从灶房出来,看见父亲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灯,没忍住笑出声。“爹,这灯……”“你闺女糊的。”冯朔走近细看,笑容僵在脸上。那只兔子灯,越看越像自己小时候被父亲罚抄兵书时画的那些鬼画符。“像你。”冯仁把灯往他手里一塞,“拿好了。”冯朔捧着那只灯,哭笑不得。门子就在这时进来了。“大人,门外有客。吏部侍郎裴坚,带着一位年轻姑娘,说是来拜见长宁郡公。”冯朔看向父亲。冯仁挑了挑眉。裴坚?这个名字他知道。进士出身,在吏部干了二十多年,为人谨慎,从不结党。这样的人,大正月里带着闺女登门?“让他们进来。”冯仁说。——前院,裴坚站在灯笼下,身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紧绷。他身后站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极好。“爹,”她小声开口,声音也清清脆脆的,“咱们来这儿做什么?”裴坚没有回头。“别问。”女子撇了撇嘴,倒也没再问。脚步声响起,冯朔迎了出来。“裴大人,久仰。家父在后院等候,请随我来。”裴坚微微一怔。后院?不是正堂,是后院?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抬脚跟了上去。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后院在眼前铺开。满树灯笼,红彤彤一片。廊下坐着一个人,青衫布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裴坚的脚步顿住了。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是一个能让自己来求见的人。“裴大人来了。”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裴坚脊背微微一凛,“坐。”:()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