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宏晖在逃出东硖石谷的第三天,被契丹游骑追上。他没有死在乱刀之下,而是被绑着送进了孙万荣的大帐。孙万荣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唐将,笑了。“苏将军,你这是来投奔我的?”苏宏晖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泥土,浑身抖得像筛糠。“罪、罪将……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孙万荣没有答话。他只是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帅椅上,手里捏着一把刚从苏宏晖身上搜出来的横刀。刀是好刀,刀身上刻着“副将苏”三个字。他端详了片刻,把刀往旁边一扔。“苏将军,你知道王孝杰是怎么死的吗?”苏宏晖不敢答话。孙万荣替他答了:“他是追我追死的。”他站起身,走到苏宏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要是老老实实待在东硖石谷等援军,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蹲下身,凑到苏宏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可他太想赢了,太想抢在狄仁杰之前,把我这颗人头拿到手。”苏宏晖伏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孙万荣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来人,把苏将军带下去,好生伺候着。”苏宏晖愣住了。他抬起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将军,您……您不杀我?”孙万荣笑了。“杀你?”他摇了摇头,“你活着,比死了有用。”苏宏晖被押下去之后,帐中只剩下孙万荣一个人。他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望着南方。那里,东硖石谷的方向,烟尘已经散去,只剩下沉默的群山。“王孝杰,”他喃喃道,“你要是不贪这一波,这会儿该是你在追我了。”……苏宏晖被俘的消息传到洛阳时,已经是半个月后。送信的契丹使者跪在殿外,双手捧着一封孙万荣的亲笔信。武则天看完那封信,把它递给内侍,让他传阅群臣。信不长,意思很明白:苏宏晖在我这儿,你们想要人,拿粮草来换。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武懿宗站在班列中,脸色变了几变。他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苏宏晖临阵脱逃,罪该万死。契丹人拿他换粮草,这是敲诈!”武则天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武懿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殿内一片死寂。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武则天抬起眼皮,向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连忙小跑到殿门口,片刻后回来,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凑到御阶下,压低声音:“陛下,冯大夫……又来了。”武则天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让他进来。”殿门大开,阳光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一道青衫身影踏着满殿的肃穆,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冯仁走到御阶之下,站定,没有跪。“陛下,听说王孝杰死了?”武则天看着他,目光复杂。“死了。”冯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武懿宗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冯大夫,朝堂议事,你一介散官,有什么资格……”他没说完,因为冯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冯仁收回目光,看向武则天。“苏宏晖在契丹人手里?”武则天点了点头。“孙万荣拿他换粮草。”冯仁沉默了一瞬。“换。”满殿哗然。武懿宗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再开口。狄仁杰站在班列中,捻着胡须,没有说话。武则天看着冯仁,“为什么?”“苏宏晖临阵脱逃,该死。但他是唐将,死在契丹人手里,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孙万荣拿他换粮草,说明他的粮草撑不了多久了。给他粮草,让他多撑几个月,让王孝杰的仇,由咱们自己人报。”满殿寂静。武则天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传旨,”她说,“给孙万荣粮草,换苏宏晖回来。”她顿了顿,“苏宏晖回来之后,押入大理寺,秋后问斩。”群臣跪伏,山呼万岁英明。冯仁站在御阶之下,没有动。他只是转过身,向殿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武则天一眼。“陛下。”武则天看着他。“嗯?”冯仁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王孝杰的儿子,叫什么?”武则天愣了一下。“王……王宪?”冯仁点了点头,推门而出。~四月末的长安,槐花开得正盛。冯仁站在王孝杰的灵堂外,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灵堂是朝廷设的,规格不低,毕竟是追赠了夏官尚书、封了耿国公的人。,!可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打了败仗的将军,死了也是败军之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跪在灵前,披麻戴孝,烧着纸钱。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冯仁走进去,在灵前站定。少年抬起头,看见那张过分年轻的脸,愣了一下。“你是……”“你父亲的朋友。”冯仁说,“来上炷香。”他从旁边拿起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灵位拜了三拜,插进香炉。少年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开口:“我父亲没有朋友。”冯仁转过身,低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从来不提。”少年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他只会说,边关的弟兄,跟着他打仗的兵。”冯仁沉默了一瞬。“你叫什么?”“王宪。”冯仁点了点头。“你父亲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王宪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堆渐渐化为灰烬的纸钱。“没有。”他说,“他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什么话?”王宪抬起头,看着冯仁。“他说,‘这回要是能活着回来,就带你去打猎。’”冯仁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那双红着眼眶却没有流泪的眼睛。良久,他伸出手,在少年肩上轻轻拍了拍。“你父亲是个好将军。”王宪低下头,“不……不是,他……太贪了。害死了几千弟兄,他们何尝不是别人的爹、别人的兄弟、别人的丈夫。”冯仁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却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今年多大了?”“十四。”冯仁点了点头。“你恨他吗?”王宪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冯仁,那双红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茫然。“我……我不知道。”冯仁点了点头。“那就先别想。”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王宪手里。王宪低头一看,是一块腰牌。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旅”字。“这是……”“旅贲军的腰牌。”冯仁说,“你拿着它,去长安安邑坊冯府,找一个叫冯朔的人。”王宪愣住了。“冯朔将军?”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那个旅贲军统领?”冯仁点了点头。“他会安排你。”他站起身,低头看着王宪,“你父亲的债,你替他还。但不是现在。”王宪握着那块腰牌,指节发白。“那我什么时候……”“等你长大。”冯仁打断他,“等你长到能自己打仗,能自己带兵,能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追、什么时候该等的时候。”他转过身,向灵堂外走去。王宪站起身,追了两步,在门口停下。“你……你叫什么?”冯仁没有回头。“一个看门的。”他说。——五月初,洛阳传来消息。苏宏晖被契丹人放了回来,五花大绑送进洛阳城。武则天没有见他,直接让大理寺把人押入死牢。秋后问斩。同月,孙万荣的契丹军与武懿宗的二十万大军对峙于白狼山。对峙了半个月,契丹人粮尽,开始撤退。武懿宗不敢追,眼睁睁看着他们跑掉。消息传回洛阳,武则天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份奏报放在烛火上烧了。——六月,长安落了一场大雨。冯仁坐在后院廊下,看着雨幕里那棵老梅树。梅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却还是绿的。冯宁趴在他膝上,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不知在做什么好梦。冯朔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雨幕里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爹,洛阳那边来消息了。”冯仁没有回头。“说。”“武懿宗按兵不动,契丹人跑了。”冯朔的声音压得很低,“朝堂上有人弹劾他畏战,陛下把奏折留中不发。”冯仁点了点头,没说话。冯朔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爹,您说陛下为什么护着他?”冯仁沉默了一瞬。“因为他是武家的人。”冯朔愣了一下。“可武三思已经……”“武三思死了,武家还有人。”冯仁打断他,“武则天是皇帝,可她也是武家的女儿。”冯朔沉默了。雨还在下,打得屋檐上的瓦片叮当作响。冯宁在梦里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冯仁怀里。:()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