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她恨顾清辞的体面。
恨她在决裂时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接受一切。
恨她在解约后没有怨怼,没有纠缠,只是默默还债搞事业。
恨她把所有的委屈和遗憾都藏起来,让苏晓晚连发泄的理由都没有。
所有的幻觉、所有的妄想,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一如回到三年前那个仓惶的午夜。
那天她在顾清辞的宿舍大吵一架,她歇斯底里地质问,而顾清辞只是红着眼眶,反复说着“不可以”。
她以为还有挽回的余地,以为顾清辞只是暂时糊涂,可直到顾清辞真的赔偿了一百万解约金,直到她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后对方毫无回应,她才不得不承认,这段感情早已走到了尽头。
所谓的等待,所谓的预感,所谓的时机,不过是一遍一遍的轮回。
轮回当初分开时的艰难抉择,轮回那些沟通失效的日日夜夜,轮回渴望靠近却又彼此刺伤的绝望。
没有重逢,没有和好,只有无尽的内耗。
原来命运一直在告诉她,不是有爱就可以的,不是有执念就可以的。
一个人的爱,大得过所有人的审视和规则吗?几个人的执念,抗衡得了资本的洪流和行业的铁律吗?她们当初那点微弱的力量,真的能反抗整个社会制定的、关于偶像、关于情感、关于成功的游戏规则吗?
苏晓晚被戳中痛处,语气变得尖锐,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你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了解。你凭什么——”
“我是不清楚,我也不了解。”许千语站了起来,毫不退缩地迎视着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绝望清醒,“如今你所憎恶、所抛弃的一切——那些暧昧的瞬间,那些未完成的故事,那些她曾有过的在意,不都是你当初心心念念求来的吗?你所想要逃避的所有——全网的证据、CP的剪辑,粉丝的考古,不都是你当年用至诚炙热之心追求、甚至乐在其中的吗?”
她看着苏晓晚,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你看,你曾经也是我热切盼望靠近、觉得闪闪发光的人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攻击,伤害,折磨,对簿公堂。命运……好像跟我们所有人,都开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玩笑。”
“哼……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们都想看什么了。”苏晓晚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释然,“你们想看我的笑话,想看我一败涂地,想看‘姑苏’彻底沦为一场闹剧,想看苏晓晚到底有多可怜、多可悲……”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甚至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头发。那个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舞台上那个无懈可击的偶像。
“我偏不如你们的愿。”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对许千语,也像是对着冥冥中所有凝视着这场闹剧的眼睛说,“你们永远不会看到,你们想看的。”
她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律师,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决绝:
“我同意和解。撤诉吧。”
许千语愣住了。
苏晓晚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拉开调解室厚重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旷依旧,雨声淅沥。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来时更加沉重,更加缓慢,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某种无形的泥沼。
从2016年初见时的心动,到2018年《星轨》舞台的默契,再到2023年的决裂,最后是2026年的这场闹剧。
十年时光,爱恨痴缠,万众瞩目,身不由己……恍若一场盛大而荒诞的大梦。
如今,梦该醒了。
既然这场梦继续下去,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偏执和轮回般的痛苦,那就不如彻底醒来。
醒来,然后,走进下一场未知的、或许同样艰难、但至少由自己主导的梦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