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司织深深看她一眼,低声道:“多谢夫人。”
潘淑摇摇头,“大人先别谢我。这三幅图我都需细细揣摩,不是三五日能成的,大人且先回去,待我画好了,自会让人送去织室。”
周司织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告辞了。
送走周司织,潘淑回到窗边坐下。
芳苓跟过来,欲言又止。
潘淑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话,说吧。”
芳苓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夫人如今身份不同了,这些粗活,本不该您再沾手。再说了,那批纹样当初是王夫人让您停下的,如今织室画不出来,就该让王夫人想办法,凭什么来求您?那纹样画好了,是尚功局的功劳,画不好,倒要担责任,况且日日伏案画画,多辛苦啊。”
“再说了,奴婢瞧着周司织也是没个成算的,若是画砸了,王夫人那个刁钻性子,指不定怎么整治您呢,到时候陛下面前,她定有一番说辞。”
潘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倒是替我抱不平。”
芳苓脸一红,“奴婢是心疼夫人,那三幅纹样,听着就不好画,夫人得费多少心神?”
潘淑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费心神是费心神,”她道,“可这事,我想应。”
潘淑缓缓道:“腊日大祭与元旦朝贺,是宫廷年尾最重要的两桩大事,届时,不仅六宫嫔妃会到场,朝中大臣、宗室勋贵,也都会齐聚一堂。”
“从前我在织室,画了无数纹样,可那些纹样绣出来、用出去,谁记得是我画的?旁人只知道是尚功局的差事,甚至未必知道是织室的活计,至于是哪个宫女画的,更没人会在意。”
“可如今不同了。”她转过头,看向芳苓,“如今我是陛下的夫人,若我能画出这三幅纹样,用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那些嫔妃、那些宗室、那些大臣,都会看见。”
“他们会知道,陛下新纳的这位潘夫人,不只是有张脸,还有真才实学。”
芳苓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潘淑笑了笑,“前些日子仲夫人的话你也听见了,什么年轻貌美,什么陛下喜欢,明着夸我,暗着却是在骂我以色侍君、媚上惑主。猜也猜得到,这六宫之中,朝堂内外,定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想,可我若能在这样重要的典仪上留下自己的笔墨,让满朝文武都看见,那些话,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芳苓连连点头,“夫人说得是,奴婢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
潘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绢。
“从明日起,我每日都要在书房作画,这几幅图需得静下心来细细揣摩,不能急躁。”
芳苓应道:“奴婢记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潘淑便埋头在那三幅纹样里。
每日用过早膳,她便钻进书房,铺开画纸,研墨调色,一画就是一整个上午,午后小憩片刻,起来继续画,直到暮色四合才搁笔。
有时画得入了神,连晚膳都忘了用,要芳苓催了又催才肯出来。
起初几日,废稿堆了满满一纸篓,那百福图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布局,既要字字不同,又要气韵贯通,潘淑翻阅了无数古籍,从甲骨钟鼎到秦篆汉隶,每每有了灵感便立刻提笔记录,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芳苓进出都是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夫人的思绪。
孙权来了几回,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恼,只是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她专注的侧脸,唇角微微弯起。
这日晚间,孙权又来了。
潘淑正在画那幅千灯贺岁图,宫灯的样式画了十几稿,总觉得不够热闹喜庆,她咬着笔杆,对着画纸发呆,眉头微微蹙着。
孙权走到她身后,看了看那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