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上还摊着她画的那些稿子,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山川社稷图,山川连绵,气势磅礴,祭坛的幡幢仿佛就在眼前猎猎作响。那山脊的走势、水流的回旋,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既有古礼的庄重,又有新意的灵动。
孙权指尖轻触画面上的崇山峻岭,仿佛能感受到那山岩的嶙峋与江水的奔腾,这画中意境,竟比那画卷本身更有张力,若非胸中有丘壑,断然画不出这般气象。
百福图,百个“福”字,形态各异,却浑然一体,从篆隶到行楷,从端正到飘逸,每一个字都像有自己的生命,却又和谐地共处一图。细看时,还能发现那些字之间的呼应,有的笔画相连,有的气韵相通,仿佛在无声地对话。
千灯贺岁图,各式各样的花灯,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还有那高高的鳌山灯棚,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画面里甚至有小小的身影,提着灯,仰着头,在看那些绚烂的灯火,热闹而不俗艳,喜庆而不失雅致。
孙权一幅一幅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案边另一叠纸上。
那是她的草稿,厚厚一叠,有的改了又改,有的画了一半便废弃,边角还留着她的批注,“此处山势太陡”“福字间距需调整”“灯色可再添一层”。
他看着那些批注,仿佛看见她伏在案前,一笔一笔地描,一遍一遍地改,蹙着眉,咬着唇,专注得忘了时辰。
画得好。
比她从前画的那些,还要好。
孙权将那叠画稿轻轻放回原处,又看了她那些批注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他回到内室时,潘淑还在睡着,姿势都没变,侧躺着,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躺回她身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孙权低头凑近。
“陛下。。。。。。”她呢喃着,声音软软的,像梦呓。
孙权微微一怔。
她还闭着眼,显然是在睡梦中。那声呢喃又轻又软,像是下意识的呼唤,没有半分清醒。
孙权看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后,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窗外,夜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潘淑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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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日大祭,如期而至。
这一日天尚未亮,潘淑便起身梳洗。芳苓服侍她穿上那身绯红色的织金锦宫装,发髻高高绾起,簪上那支嵌宝金步摇。
镜中人容色明艳,肌肤胜雪,潘淑对着铜镜看了许久,芳苓笑着赞道,“夫人今日真好看。”
潘淑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今日是腊祭,也是她的纹样第一次在这样重要的场合亮相,山川社稷图会绣在祭坛的幡幢之上,随着晨风飘扬,百福图会陈于太极殿御座之后,接受满朝文武的目光。
她画了整整一个月,改了无数遍,每一笔都倾注了心血。
她想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
腊祭在城南郊坛举行,鼓乐声起,大祭正式开始。
孙权身着衮冕,一步一步登上祭坛。
他站在那里,身侧是幡幢之上的山川社稷图,身前是满朝文武,气势威严,如山峙渊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