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逢春话音落下,厅中甚为安静,归巢的啾啾鸟鸣在此时甚为明显。
见此情形,赵世衡也不急着将此事定性,手指在圈椅上或急或缓地轻敲,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中。
段绮正倒是打开了话头:“国子监后入湖的二百名监生,总体年龄稍轻些,但做事可不含糊。我入户部已有二十个年头,驳查黄册也有两回,这般认真到顶针的后生屈指可数。监生郎初某日道出顺天府黄册有疑窦,便与号舍人一齐勉励驳查,他们的驳查结果,大家也已明了。如斯后生,难道不该勉励一二?”
御史冯春普同陈愿交换了一个眼色,摇头道:“勉励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一回事。郎初是什么人?他是罪人郎瞻的胞弟,国子监有名的风流纨绔。听凭他一句话,便要发动顺天府这上万户重新驳查造册,岂不可笑。”
御史陈愿也附和道:“若是其他布政司倒也算了,偏偏是顺天府,陛下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驻跸于此,况且又是陛下为燕王时的旧藩地。眼下,北方蠢蠢欲动,陛下正谋划迁都至北平,北上出征、建造紫禁城等等千头万绪、事多繁杂。黄册若本就无大错,非要闹得鸡飞狗跳,到头来查得顺天府并无问题,这陛下的雷霆怒火,我们谁能谁能承受得住?”
户部主事石浪、李伦赞同两名御史的提议,认为既黄册无误,便不要在顺天府这盆炭火上浇油,引得陛下震怒。
户科给事中徐彩和捧了茶盏,笑着走向两名石浪、李伦贺喜:“听闻石大人明年即将告老还乡,李大人年底升迁?恭喜恭喜。”
两名主事不解。
徐彩和变脸似的,将茶杯重重磕在二人茶几上,水花泼出,溅在他俩脸上:“即将离任,心思飘飘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赌错了,受了严惩,鸡飞蛋打,毫不可惜。哼,身为户部官员,明知黄册事关国库、事关黎庶、事关下代,竟松懈飘忽至此!”
二人脸羞得臊红,言语堵在喉中上下不得,只能咬牙拍案:“你一七品官,怎如此无礼!”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徐彩和甩袖,“我虽是比你二人小一品级的七品官,却有直接向陛下上奏的特权。你们别拿官级来压我!”
“不知各位大人,是否知道一桩往事?不是此时此刻,恰如此时此刻,粗略算下,也有两千年了。”赵世衡起身,在各位官吏中走了一遭,撂下了一个话钩子。
段绮正巴不得有人打圆场,附和道:“何人何事啊?”
“齐桓公葵丘会盟时,提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1]。”赵世衡温和笑着,唇角却微抿。
此言一出,众人点头,尤其是御史冯春普、陈愿,以及户部主事石浪、李伦紧绷的神色瞬间舒缓,颔首赞同。
“就是就是!”段绮露出标准的老好人笑容,“赵侍郎召集大家来此,便是商讨是否上报顺天府的事宜。既然是商讨,便是直抒胸臆,在场的谁不是捧着一颗公心来,同入后湖宵衣旰食,都盼着黄册驳查顺利。”
徐彩和一屁股坐下,谁也不给面子:“我心眼和那个朝鲜夷生眼睛一样小,既入了后湖,便揉不得一粒沙子,既然顺天府‘畸零’户有疑窦,有枣没枣打一竿试试。”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就容得下沙子?”御史冯春普不满道。
段绮正又起身安抚,向着小吏道:“给徐大人上碗丝瓜汤,去点火气。”
徐彩和瞪着段绮正,段绮正却一把捂住了他欲喷火骂人的嘴巴:“顺天府黄册的四大姓富户,他们在朝中也有着些许官职。各位大人又是如何考虑的呢?”
段绮正的这句话,将矛头指向了众人心中另一个顾忌点——赵世衡的岳父刑部尚书宝镜川。
众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赵世衡。
赵世衡倒没任何犹豫:“陛下曾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么直白……
众人玩味得面色各异。
听闻赵世衡并未属意尚书独女尚宝祥,并与郎家女纠缠不清。
虽未成亲,但好歹也是与宝家定了亲,名义上宝镜川毕竟是他的岳父,如无意外,赵世衡将获得宝镜川的大力扶持,凭赵世衡的家世、能力、人品,前途不可限量。
坏就坏在,眼下,这岳父的仕途与顺天府黄册搅在了一起。
赵世衡安排官员商谈,在其中一部分人看来,只是为了拉拢,遮掩他岳父的借口。
没想到,赵世衡倒是干脆,公是公,私是私,毫无偏袒的态度。
徐彩和欲举起的茶盏,又缓缓落在茶几上,心里的火降了一大截。
赵世衡问了一直未发话的季逢春:“季大人,你又是何看法?”
季逢春看了看厅中忙碌的小吏,缓缓道:“小心使得万年船,若是黄册无误罢了,但真有冤情,牵扯得可是上万民户。仅以上元、江宁二县为例,若是他们遭遇蒙蔽,不明不白惹上多出的税赋,该如何度日?逼至绝境,抛家舍业、弃田逃亡不是不可能,怕的是,逃上山,干起打家劫舍勾当。若情形再严重些,民反又该如何?既食君禄,受民供养,便一查到底吧。”
落日下了山,一点彩霞投射在厅中的黄册上,闪着潋滟光华,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赵世衡起身道:“陛下权御四海,却在畿辅之地存在玩忽法令的可能,绝不能容忍。明知此事,不加禀明,是臣之失当,因此,无论是否有隐匿,皆要单独呈报上达天听。责成则万民遵循,权重则百官敬畏,以顺天府为例,便是让大明境内每寸土地知晓,何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若有责罚,我一人承担。”赵世衡斩钉截铁道。
当最后一丝晚霞消散,顺天府黄册上的璀璨随之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