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思看着对方脸上浮现出着魔般的神情,默默喝了口茶。
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果然很苦。可以的话他想加两大勺蜂蜜。
“出门——”她突然说,“命运落在你的正对面!”
她手臂一挥,带起一阵风,指向了帐篷外。
好吧——他倒是还想再享受会儿清净呢。阿不思站了起来,拿出几个纳特和西可预备当茶水钱。他不确定东方的巫师收不收西可,也许该去古灵阁兑些其他货币的。
“我该给您……?”
“不,不,年轻人,”对方闭着眼睛,“免费。都是命运——”
也许她想表达的意思是缘分吧。阿不思谢过,一脚迈出帐篷便抬手挡在眼前。约莫下午四点,金色的太阳光直冲他射来,不由得条件反射地眯上双眼。生理性泪水差点就挤了出来,他只觉得眼眶有点儿发酸,视野陷入一片白。周遭有一阵隐隐约约的乐声,可能是什么杂技表演吧,伴随着人群的交谈声和几声口哨。是因为视觉受限吗,听觉也没以前灵敏了——他一面适应着,一面小心地往前走,声音越来越响,眼中的白色渐渐消褪,脚下石砌的砖,光秃秃的树,人重重叠叠的影子又现了出来。他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宰权——视线上移,对着十二点方向,移到半空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门——命运落在你的正对面——
即便只有背影他也认得出来,更何况那是个完全展露的侧脸。确保不是一时的错觉,他用力地眨眨眼睛,有些吃力地横穿直行的人流。嘴里不停地在说借过、借过。离那个身影越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是震得胸膛整个儿都被激荡的回声填满,那是在他的肋骨间撞。明明那么短的距离,走起来却这么的长,看似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了。回头——看看我,伊莎贝尔——我在这儿呢。这儿——他好想无所顾忌地把手举过头顶大叫好吸引她的注意,但他不能,他还是个恪守礼仪的人。
然后他一下子僵在原地。
立在街道中央,像个河里的拦路石,把人潮分为两股,不得不从他左右绕过去。
伊莎贝尔刚刚从摊主手中接过一根竹签,上面是镂空的动物图案。像是枫糖,闪着晶光。他完全可以想见这种甜点的制作过程——把糖融化,趁它还是流体的时候,当成颜料去勾勒想要的形状,等待它自然风干,就成了黏在竹签上的糖画。她拿在手里,像个从父母手中得到异国玩具的孩子,没舍得下口,不愿破坏这个完整精美的图案——单从抿紧的嘴唇就能看出来了。她的心思总这么好猜的,百分之百写在脸上,阿不思想。但她最后还是狠下心来,掰下一大半。咔嚓一声,随着几粒碎糖掉落,图案裂成两半。把掰下来的糖送给——
身旁那个他平生素未谋面的人。
那是谁——他心脏紧抽了一下——她的个头只到他肩膀处,从那个人的视角看,微微低头,就能把她全部的小动作,还有面部表情尽收眼底。站在了遮阴处,一幅无所事事的神情。看着她把那半块糖送过来,不情不愿写满了整张脸。尝尝吧,英国没有的东西。她是这么说吗?鼓动对方尝试一下,但他显然不觉得稀罕,手指都没动一下,仍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也许是为了让他安心,她先咬了一口自己的,又惊又喜。一定是在强调——真的很好吃。那个人态度稍有松动,变得将信将疑了。她趁热打铁,又把糖递得近了一些。很少有人能真正铁石心肠到拒绝她的好意,阿不思知道,看着她那全然热切而真诚的眼神,即便她给的是毒药又怎么样呢——不——她才不会给任何人毒药,她只给别人自己所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
那个人俯身,竟然直接就着她的手——他根本不想把这腻味的糖咽进肚里,所以只是勉为其难地舔了一下。没想到她直接塞进他嘴里,笑着往后退开,好像知道对方要发作似的,提前撤到安全距离。阿不思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有点儿坏心眼地和谁开玩笑。如果现在,此时此刻,站在她旁边的人是自己,他会第一个发现她很想要糖画,然后送给她。也许他自己也想尝尝呢,毕竟他这么嗜好甜的东西。那她就不会要他尝一口,就算她那么做了,他也会笑着从她手里接过,她不会胡乱地塞进他嘴里,他更不会直接利用她的手——这举动有些出格。我错过了什么——他无助地睁着眼,感到胸口隔着上衣在发烫。装在口袋里的那封信。他的瞳孔因此微张。这功夫,伊莎贝尔早已兴奋地去探索下一个地点了。他在匆忙之间,按捺下所有情绪,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苦苦追寻着她的轨迹。直到几个身披黑袍的人切断了他的道路。等他好不容易来到对面时,蝴蝶已经飞走了。
他甚至等不到回去,站在一棵桃心木下就掏出了那封只读了一半的信。信的边缘被手捏得发皱、发软、发韧。他即刻锁定了那句早晨才看过不久的话——
“说起来都得感谢盖勒特,要不是他——对了,我还没跟你讲过他的事呢。瞧我,高兴起来就语无伦次的,请原谅!我的话读起来肯定前言不搭后语了。他是巴沙特女士的侄孙,来戈德里克散心。他以前在德姆斯特朗学习,那儿跟霍格沃茨截然不同是不是?”
盖勒特——德姆斯特朗——
“他这个人,常常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叫人捉摸不透——而且是从北欧吹来的风。他见识广博,一路上见识过许多地方的风俗人情,对如尼文,符号学,尤其是咒语的实践(不仅仅是纯粹理论上的设计)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我敢打赌你们一定会聊得来。从他身上,好像能体会到另一个世界的景象,没人能抗拒那种未知的吸引力。”
阿不思这会儿有些头晕目眩。他不知道——也许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是被太阳闪花了眼睛。他扶住额头。伊莎怎么会来这里?她应该在戈德里克忙自己的论文才对。前几天不是还在冥思苦想吗?没理由的。那像一阵风似的人——他脑海中立时浮现出那头耀眼的金发——来自德姆斯特朗,那就该是飓风,阿不思无不悲哀地想,会摧毁其他人风平浪静的生活。
“不过他这人脾气有点儿古怪,倒不是说坏,用英格兰的天气作比更为贴切吧,你知道的,就是上一秒还艳阳高照让人以为能去湖边划划船散散步,下一秒就淅淅沥沥地下开雨了——天才多少都有些怪癖,这我很理解,当然,不包括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所以不能总拿你的标准去衡量别人。”
他在思考了。怎么回复这封信。亲爱的伊莎贝尔,很高兴你交到了新朋友——他知道她以前过着怎样一种日子,高度规律的,循规蹈矩的,囿于书本的——接触不到年纪相仿的巫师,因为他们全都去了学校,也没法和麻瓜的孩子互诉衷肠。她就站在魔法世界的门前,进不去也眷恋到不能离开——太正常了,阿不思——对她而言,不被这样一个无异于异界来客的人吸引才奇怪吧。他想起自己刚去霍格沃茨那段时间,那时候阿不福思还在戈德里克,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孤单。她好像天生就不太能承受这样的情感。她给他写信,问他霍格沃茨怎么样,是不是有很多有趣的课程,每天的趣闻——他当然清楚字里行间全都是想念,她说身边少了他,感觉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她太不会隐藏自己的秘密了,恨不得把内心所想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伊莎贝尔——她的目光在哪里,她的爱就在哪里。
“总之我们这位朋友还是很好相处,习惯了他的行为处事之后,就会发现,他不拘小节,狂放热情,具备着一位冒险家所该有的一切高贵品性——不甘于从寻常的视角解决问题,胆大,无畏,而且心思缜密。要不是他带我从悬崖上跳了下来——别误会,是为了观赏群星闪耀的夜空,我没法给你展现那振奋人心的景象,非得亲眼去看不可——等你回来,我们就再去一次,只不过恐怕碰不上那难得一见的长尾巴彗星了。”
“托他的福,那晚之后,我心中就萌发出一个想法,更像是对生命本身存在的新感触吧,有些混乱,还是不给你讲了,免得你觉得我在痴人说梦。现在我只盼望你春假早些回来,那时候我应当就整理出一些思绪了,到时再一点一点说给你听吧。你真诚的,伊莎贝尔。”
很高兴你交到这样一位富于魅力、能带给你无数新鲜体验的朋友——停下,阿不思,警铃一阵作响——虚伪,他唾弃着自己。理智在感性本能面前不过是个才长了几岁的孩子?他没能控制住心底那疯狂攀爬出来的念头,而他左右乱窜地要把它们按下去,却发现自己不过只有左右两只手,而敌人四面八方而来——无孔不入。
他没法不去想那个夜晚,在群星的见证下,她和那个人从悬崖上跳下——从悬崖!他怎么敢带她去那种地方!她又没有上过飞行课,不知道怎么操控扫帚,连幻影移形都没法学——有的人看起来是很不错,却只会让你深陷险境。德姆斯特朗——人千万不能被表面迷惑,尤其是那样一张面孔。被他注视的时候,你会感到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吗?不行,伊莎贝尔——阿不思闭上眼睛,强行停止了所有思绪。
他深深地呼吸几次,感到心绪终于平复下来,把信重又放进口袋。
时间不早,是时候回去了。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也许是临近晚餐,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反观餐馆已是门庭若市。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经过,因为热闹向来与他没有关系。
他会祝贺她交到了新朋友,会告诉她自己来伦敦参加比赛,还会问她论文的进度如何,最后——他会说服自己,发自心底地为她快乐,甚至要比她感受到的快乐还要更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