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意味着——继续说,我在听——他想知道她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这个也是你昨晚找到的吗?”她把匕首递到他眼前。
他仍旧看着她,这意味着,她是正确的。而他嘴里的泡沫越积越多,就快要流出来。
“会不会有点儿大材小用?”她犹疑不定地,“我只用刀切过菜——至多是那些处理好的肉。”
他突然笑了。一部分泡沫喷到了镜子上。他说了句什么,但含糊不清,伊莎贝尔实在没听清楚。他这才肯吐掉嘴里的东西,说——那就扔了。
伊莎贝尔没说话。看着他一连漱了几次口,最后冲干净嘴边的白沫。
“怎么?”他像是在说,你还不走?仿佛一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没有任何商讨的空间了,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断。拿布擦过嘴角,他又看着她,“你的——随你处置。”
“我能当作是一份礼物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有差别?”他开始往脸上泼水,弄湿了领口。
“陶瓷壶里有热水——”伊莎贝尔说,“如果是你不想要的东西,我也不想要。如果是你送给我的,无论能不能派上用场,我都会妥善地保管它们——因为是礼物。”
“反正我都交给你了。”他照旧泼的冷水,用手指按揉起眼窝。
“不一样,盖勒特,”她郑重其事的,“你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我能使用它吗?”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他可能是终于唤醒自己的意识了——你活着真累,他说——那就当作是礼物吧。他往后捋了前额的头发,闭上眼睛,等着脸上的水珠自然风干。同时自言自语般地说——是的,我——盖勒特·格林德沃送给伊莎贝尔·卡特小姐的礼物,可以了吗?
谢谢你,我很开心。光用听的,那话音里的笑意已经抑制不住了。
他睁开眼,冷不防地说——再说一遍。
伊莎贝尔愣了,没懂他什么意思,但还是机械地重复了一次——谢谢?
“还有表情。”他说。但她走了。因为觉得他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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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银质匕首,匕身刻有古老的文字,伊莎贝尔没有接触过这种语言,猜测应该是记录了工匠的信息。刃面上有几道海浪般的波纹,是锻造留下的痕迹。银的强度太低,不适合拿来制作实用武器——宗教举行仪式的圣物吗?很有可能。刀鞘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随便一颗剜下来都是价值连城。但是,柄部被磨得锃亮,是经年累月使用的结果。也许是施了魔法——伊莎贝尔好不容易才压下冲动。她想拿手指滑过刀刃,感受它的锋利——很可能会鲜血淋漓。
——你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我能使用它吗?
——那就当作是礼物吧。
到底没忍心用它去剁胡萝卜。
隔天她去给他送下午茶——他通常称之为早餐的一顿,只有咖啡,红茶和司康饼、泡芙之类的茶点。她总是好奇,一醒来对着这些甜食到底有没有胃口,而且他似乎不喜欢甜的东西,每次只咬一两口茶点,也不会往司康上抹果酱或是奶油——咖啡倒是不停,主要靠液体充饥,等过几个小时用傍晚的正餐。
一上到阁楼前的平台就能闻到刺鼻的气味,她知道是他在熬制魔药,一种实验,往坩埚里丢各种新发现的材料,切碎、压汁或者整个儿丢下,搅拌,过滤,有时候残渣比药水更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不过她不知道他是完全一时兴起地随机组合,还是遵循某种规律搭配,亦或兼而有之。
她屏住了呼吸走进去,他已到收尾工作了。装入药剂瓶的液体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紫色,他对着瓶口扇闻几下,面上表情读不出具体的喜怒。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拿不准怎么应对——掷骰子——运气好的话刚好能凑成二十一点。
他看见她,说了声谢谢。
就是这一句叫她赌定了——把桌面上堆积的药草收拾到一边,放下托盘,而后拿出匕首,问道——你觉得它被施加过什么咒语吗?增加硬度,减少磨损,削铁如泥之类的?
他拿过,随手一掷。
一声闷响,匕首笔直地插进墙壁,只有柄部留在外面。
“显而易见。”一伸手,匕首用力地往外拔自己,然后飞回到他手中。
“我也能用到这个程度吗?”伊莎贝尔说,“它的咒语不需要使用者来驱动?我本来想自己试试,但是——一想到得把它插进谁的身体,我是说,一个什么活物,小的那种——”她打了个冷颤,“我没有挥动它的勇气,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也许在我手上,它注定是个收藏品。”
他罕见地,没说真亏你也有自知之明这样的讽刺话。
“恐惧会迫使你……或者愤怒。”他说着,把匕首的柄部递给她,刀刃朝向自己,“比你想的容易。舍弃那些没必要的念头,顺从你的怒火——对它俯首称臣,做它忠实的奴隶——一眨眼的事情。就这样。朝这儿——”他指着自己锁骨最左侧,靠近肩峰的位置,“来吧,找点感觉——你伤不到我。”
“我不讨厌你,呃——”伊莎贝尔双手握着柄部,两只眼望着他,有些无措,“没讨厌到非要捅你一刀泄愤的地步。”
“那真是万分感激,”他嘴角扯了一下,“您的慷慨。”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揣走那瓶紫色药剂,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伊莎贝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情急之下还是拿了一块司康追上去——你一口也不吃吗?犒劳你自己吧,他说。好吧——她咀嚼着——真的很好吃。沾点奶油的话就更妙了。
开玩笑吧——伊莎贝尔坐在河岸边。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揪出一只兔子,说不定是变出来的呢,两只长耳朵提将在手里,兔子的脚在空中扑腾。一只雄兔。他扔给她,她连忙伸长胳膊去接,但没接住。兔子跑了。伊莎贝尔看见他用了个可能是漂浮咒之类的咒语,肯定不是会对它造成伤害的那种,因为兔子还有意识,浑身雪白——又被他抓住了。他一把拖到她跟前——
“杀了它。”
“不。不可能……”伊莎贝尔喃喃。
“连只兔子都不敢下手,你指望自己能保护得了谁?”他反唇相讥,“你亲爱的阿利安娜吗?我说过——这很容易。比你想的容易得多,伊莎贝尔——”他俯身凑近了她,“闭上眼睛。握紧你的匕首,三,二,一,插进去,就像□□家的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