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等——”她打断,“理由呢?我不能平白无故就杀了它。”
他闭上了嘴巴,然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她知道是自己又惹他不耐烦了,他很可能正在压制那股恨不得斥骂她到狗血淋头的邪火——邪门的怒火。譬如,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要我强调几遍?你是白痴吗——都明晃晃摆在你眼前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办?她看见他气极反笑,好言好语地说——晚餐,伊莎贝尔。它是我们的晚餐。
“动手。”他冷冷地。
“我知道,我知道的——”慌忙之中,她做出了承诺。她很想攀住他的手臂好确认他已经平静下来了,触碰他的身体能让她觉得有把握,好像实实在在握住了什么东西,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和心绪的波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难以揣测的人皮,面对着未知——完全不知道他正算计着什么。她拔出匕首,看着他手中的兔子,好像是已经认命了,耷拉着脑袋。
“从哪儿下手比较好?能一击毙命。”她茫然地看着他。
“脖子。”他说。
她的刀尖先是对准了正面,接着又绕到侧面,最后还是回到了正面——我该——?看在梅林的份上,动手,伊莎贝尔——快点!他大叫。别管正面还是侧面,脖子也好,脑袋也好,躯干也好,腿也好,脚也好——插进去!闭上眼睛,动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刺了进去——只记得哪一个瞬间,血,噗呲——应该是她不小心弄断哪一条动脉了,如果兔子也有的话,血直接喷了出来,而不是像花洒,溅了她大半张脸。她果断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旁边的盖勒特有没有遭殃,希望没有——但一定也被溅了半身,等等——兔子的血有那么多吗?他提兔子耳朵的手肯定沾上血了。血珠挂在他的皮肤上,衬得他很苍白——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同样白皙,却不会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恐惧,他说得对,的确是恐惧迫使她下了手。她刺进去的瞬间,它在动。它还活着!本来都不怎么挣扎了,就那么一下,突然积蓄了生命的力量,全部爆发出来——它的脚,她感觉到它向上蹦的脚甚至撞到了自己,只是轻轻撞了一下,而后,越来越弱——拜托,快些结束吧,她甚至没敢维持着原有的姿态,可能反而是更往深处捅了一下——越来越微弱——
“你做到了。”他说。
她睁开眼,微微喘着气。感觉血在自己脸上流动。温热的,黏稠的。活像几条蚯蚓。她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连抬起手肘拭一下脸颊都做不到。但她还握着匕首,觉得这样很安全。兔子的头,连带着耳朵还在他手里,但脖子以下已经被她砍断了——掉在地上——她都没听见那声“啪嗒”的闷响。鲜血洇红了一小块土地。她就知道,他的手果真沾上血了。她的视线沿着手,胳膊,脖颈,头的顺序往上看,看见他扔掉了兔头,从兜里拿出紫色药剂,倒在了那堆红白相间的肉上。
伴随一阵光,失去了头的身体,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好像生前的四肢还没死透,朝着丛林远处又迈了过去,但只三步,又倒下去,并且散架了。
她看见他“啧”了一声,咕哝着——还差点儿。
可想而知,这幅景象原本会叫她惊异不已的。
但她只是张开了嘴巴——你说,这是我们的晚餐——
她就着河岸里的水洗去了脸上的血。水冰凉刺骨,没几下,就叫她的十指整个儿失去了知觉。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喜欢用冷水洗脸——醒醒,这里是现实。起床时间到了——她拿了手帕,但她没用,只是任由脸上的水风干,任由发丝黏着在脸上,带来一阵阵凉意。
“回来了。”看见她走过来,他说了这么一句。
她看见他升起了一堆火,用树枝垒成的架上,串着一只完整的烤兔,外皮焦黄,油光泛泛。
哦——又一只——她想。
“这是你能拿来招待我的最好的东西吗?”她坐下,小心着不让火烧了自己的裙子。
他没回答,撕下一块皮肉,递到她嘴边。她直接含住,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如果她有喉结,就能看见这个疙瘩在她脖颈上下滚过一趟。她咽得很用力。后槽牙慢慢地磨,慢慢地把它咬碎,混上口水,就要成了糊状。但他没放任何调料,除了肉自带的脂肪味,她什么都没尝出来。他又用手抹了抹她的侧颈,应该是有血迹没洗干净。可能渗进了衣领吧,他索性把领口往下拽了拽,也懒得叫她解开扣子——他不懂怎么就有人喜欢把每颗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领子下面只是些掺了血的水渍,已经干了,他一搓,就消失不见,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似的。她一直等到他松开手,才又单手整理一下,低眉盯着火焰说了声——谢谢。
他又给她扯下一块肉,这次是一整条兔腿。她一声不吭地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才用匕首割下一小块,没抱着直接啃,因为她一点都不饿,像是切牛排那样,扎了一小块送进嘴里。他没问尝起来怎么样,她也没说很好吃。两个人只是无声地,共进他们的晚餐。余火之外,唯有咀嚼的声响。
油脂在她舌面融化——她觉得真是奇怪——人竟然会同情被自己杀死的动物。有点儿虚伪?她不知道。她又切下一块牛肋,送进嘴里。发硬,咬不动。她腮帮都快嚼酸了。今天巴沙特说有个消息要宣布,心血来潮地下了厨,也没叫她打下手。全是她自己准备的——牛肉,沙拉,红酒,圆面包——她的这块肉尤其鲜嫩,好像都没下过煎锅似的,血和筋还清晰可见。还在牛身上鲜活的跳动——她眼前恍然浮现了一头肉牛——
“不合胃口吗,伊莎贝尔?”她老师突然问。
“味道很好,”她撑起一个笑,“是吧?”
“不赖。”盖勒特说。但他没怎么动餐盘里的肉。
巴沙特这才点点头。
那头肉牛,棕色的——伊莎贝尔使劲往嘴里塞了一块。她得多吃一点。尤其是蛋白质,她需要一副更结实的身板。胃里好像在翻涌——屠夫把刀插进了她的胃袋,胃液,可能是绿色的,牛的胃应该很大,在他眼前爆炸。五脏六腑溅得到处都是,把墙纸都染红了。还有些未能消化彻底的草梗,结成又硬又臭的团掉了下来。她捂住了嘴巴。觉得什么东西正从身体内部往外冒,从深处往高处走。她喝了口茶。泡得很浓,很苦。拿茶杯时不小心碰到了瓷盘,叮咚一声脆响,巴沙特很可能是压根没听见,但盖勒特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把茶杯放回去。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她很想对着勺子看看,把它当成镜子用,确认一下自己脸色是不是还好。她继续切她的肉,切开来,发现血丝混着油从里面往外流的时候,作呕的感觉再也无法忽视,拖一秒她就要吐了。她说了句抱歉,推开椅子跑出去。椅脚挪动时刮擦地板,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桌布也被她无意间拽了一下,高脚杯摔倒,好在没碎。
巴沙特瞅了一眼盖勒特,好像他知道什么隐情。
他连这目光都不接,放下刀叉,拭了下嘴角说:“多谢款待。这下我可没胃口了。”
她胃里空无一物,什么都吐不出来,包括胃酸。得了,伊莎贝尔——别大惊小怪——她一面干呕,一面对自己说。呕吐只是身体的连续反应,她的灵魂站在镜子的另一侧看着她。他又骗了她——对一只兔子下手,不比对一个人好受,某种程度上,也许更可怕——兔子什么错都没有,错在那天被他逮住,无法脱身。她对只兔子能有什么憎恨?但她还是下手了。难道他享受的就是这种感觉吗?碾压——对弱小者势不可挡,而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这就是他追求的力量吗?她觉得嘴里发苦。不停地漱口。
“习惯就好了——”他靠在门框边,没进来。也许是不想看见她的呕吐物。
“我很好,”她说,“只是没适应。我一个人不行。我会逃跑,会退缩,会给自己找借口。你是愿意帮我的,对吗?”这样就有人与她分担这份自责感,尽管那人一点愧疚之心都不会有,她知道,她确定。但她仍然需要这么一个人,在她身边,给她一种假象——我是情有可原的,我是迫不得已的。她走了过去,脸色惨白,但语气沉静,“我需要你,盖勒特——”
他双手抱臂,好像是在考量她的真心。然后,他的面具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真正的皮肤,那最最脆弱不堪的部分又重见天日——他僵住了,立在原地,身体和背后倚靠的门框一样坚硬——伊莎贝尔抱住了他,手臂从前到后环住了他的腰身,头全埋入了他的胸前。泪水——那过于突兀的湿热穿过了他的衬衫,他的盔甲,此前从未如此溃败。他的双手下垂着,完全不知道该放哪里——你哭什么——他顿起满腔怒火。他想拽着她的头发,质问她,你有什么企图?你休想——可是她——这个人能有什么企图?伊莎贝尔,不堪一击的伊莎贝尔,他想。那无端挑起的怒火于是又熄灭了。他抬起手,不知道该放在她后脑勺的头发上,还是该放在她的背后,亦或是轻轻搭住她的腰搂住她——太陌生了,于他而言。最后他还是用手从上到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而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身体从僵硬到放松,鼻尖满是他的气味——衣服的皂角味,冬日外出萦绕上的松枝味,香甜的红酒味,还有淡淡的、永远环绕着他的那股怎么也洗不干净的咸腥味,像血,像危急时刻流下的汗——沉浸在他的气味里,这份想象才终于变得圆满。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迷恋它,为什么迫切地想要成为他——那份无可撼动的安全感——在他怀里,她觉得天塌下来又何妨。但她也无比绝望,这泪水多半是出于那样的绝望——她绝不可能成为他——这是一种幸运。只是她不愿让阿利安娜躲在自己怀中时还担惊受怕,她不愿这份安全感大打折扣——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