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盖勒特内心嘲讽——她现在倒是很会扯谎了。
她撒谎的时候会脸红心跳吗?心跳他不知道,但是脸红——要是他现在进去,保不准就能看见了——像她读信时脸颊泛起的玫瑰色。想到这儿,他感觉那股恼怒越发灼烧起来,让他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不过这次是因自己而起的——她是为了他才撒的谎——因为他的缘故,她倒是做过太多违背本心的事情了。他的呼吸终于又顺畅起来。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他跟谁都不亲近……我们虽然经常和他在决斗俱乐部打照面,但是从来不知道他在暗地里谋划什么。那么多人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我们倒是拿他当榜样,他呢?根本没把兄弟几个当朋友!一直独来独往。我们这些挨得近的都这样,可想而知,其他只跟他有一面之缘的人是全凭臆想在胡编乱造了。
没人知道他具体做的什么实验,可连学校都忍无可忍——小姐,你不知道,我们德姆斯特朗,明面上虽然不这么说,但你要是能用黑魔法搞出个什么研究成果来,校长是要亲自表彰你的。结果呢——因为实验被开除?那得是多么惨无人道的设计——
不对——主要还是他伤了人!他连同学都下得了手!
撒旦的仆从!
米洛什,你再骂也不顶用——我们可不信上帝。
所以——他是做了某项危险的黑魔法实验,伤害到一名学生,所以被校方开除了?你们知道有什么证据吗?他主观上是故意,还是——
能抓到都是奇迹了,证据!要不是他们及时赶到——以他的手段,毁尸灭迹有什么难!那天的魔力波动太强烈了,我在寝室里睡觉都能感觉到!
是啊,表姐,我差点以为是雪怪入侵呢——
适可而止吧。
他真受够这出闹剧了。
盖勒特从后门闯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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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的心在渐渐下沉。
眼前竹竿般细细长长的男孩儿正是这几个人中最胆小的,但他也是回答问题最老实的。其他人也许自有一番傲气在,说起盖勒特,多是抒发一种竟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憎怒,对他的评价更是跌入谷底,直接将人描绘成了一个杀人取乐的魔鬼。只有这男孩儿,谈及他时会说——他真的是个天才,还教过我一个强有力的魔咒。
那是因为他抽到和你一组——天啊,真不是我说,没人想跟你一组,你偏科偏得也太夸张了——他根本就是一对二嘛,没办法才教你一个最基础的防身咒,意思就是说——一边去,别碍我的事。这在你心目里都算好事一桩了!坏人真好做,随手给别人一个不要的垃圾就能被津津乐道这么些年。好人呢?我天天那么督促你,到头来也没听你恭维我一句——
她的情感,现在犹如陷入重重迷宫。
黑魔法实验是确有其事,学生受伤也是客观事实——她一句话都没法替他辩解,两者之间确有因果关系。只是,到头来也没人知道他是故意还是过失——她认为是有根本区别的——杯沿突然抵住了她的嘴唇,接触到的瞬间,一股甜美的馨香沁了过来,叫她有些心醉神迷。
“对睡眠有好处——”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他回来了——她正想说话,那杯子已经自顾自抬起斜角,饮液就那么流了出来。她急忙仰起下巴,被灌了一大口。咽下的同时,有些狼狈地擦了擦嘴边。还有一部分直接沿着脖子流进了衣服前襟——她急匆匆地用手帕拭过,却发现皮肤仍旧黏腻,一点也不清爽。
“味道怎么样?”他问完,径自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平心而论,是很好喝,完全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刺激,是一种口感很柔和的饮料。她正想道谢,然后兴冲冲地接过——还以为是特意给她拿的呢——结果就见他自然而然地喝起剩下那大半杯,看也没看她。原来只是分享一下。她眼巴巴望了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甚至唾弃了一下自己的自作多情——认命吧,他才没那么绅士做派。
“聊什么这么开心?”他说,“不介意多我一个吧,老朋友们。”
这称谓叫男孩们一齐变了脸色。脾气最火爆的那个蹭地站起来叫他闭嘴。
“从你嘴里说出来我都瘆得慌——你所谓的朋友,就是拿来给你做实验的耗材?敬谢不敏了,天才——我们高攀不起。”语毕,他直接离场,凳子被一脚踹到墙边,砰地一声。剩下几个则面面相觑,然后才接二连三地走了。米洛什——有着一双榛色眼睛的东欧少年,离开时对着伊莎贝尔落下句——你别叫他给害死了。
她猛地一颤,转头听见盖勒特自言自语般地说——
都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了。
“我们也回去吧,”她轻轻拽住他的手腕,“你有点醉了。”
“还没喝完——”他手腕一翻,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盛放在自己掌心里。眼神也集中过来,一动不动盯着她的手背,还有那五根手指,像是读一本书。伊莎贝尔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心事,便由着他来。
他拿拇指抚摩过她的皮肤,最后好像是喜欢上了她指节的形状,对着那根伶仃的骨头摆弄起来。这晚他体温烫得惊人——频繁的接触也叫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层薄汗——他和她两个人的汗水相融,又被他推揉开,抹匀在她指尖,渐次地蒸发,带来一种介于湿润和干涩的感觉。她讨厌这种含糊不清,常常叫她不知所措。于是她抽开了自己的手,对他说——走吧。
她双手提将着装有隐光狐的铁笼,紧跟在他身后。
小家伙应该倦极,睡着了,一路上都没闹腾。
夜——浓浓夜色。
没了披肩,她只觉自己全身都单薄如纸。裸露在空气中的手逐渐僵冷,前一阵被他握着的温热业已消散,指关节处现在早冻红了。她注视着他的背影,思绪纷乱起来,也就忘记了这份不适。她反复咀嚼起男孩的警告,也许说是好心的提醒也不为过——
你别叫他给害死了。
她忽然觉得,自他们认识起,好像听过许多次类似的话——这人很危险,你该离他远一点。是的,连她自己的直觉都在说了——不要靠近。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从外表看,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个略有些不近人情的少年而已。
同她相仿的年纪,却有着比她丰富太多的经历。
她只是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她喜欢同他一起冒险,好像她的生活并非总是两点一线——即便她什么魔力都没有,也能去见识不一样的世界——他是那颗投进她水池的石子,一颗下去便激起太多的涟漪。为什么大家都在担心她?难道她天生就不像那类在泥潭里打滚,摸爬上树掏鸟窝,钻草丛里逮蛐蛐儿的孩子?可没有谁天生就该怎么样做——也许她只是没来得及去尝试,就被圈在藏书阁那四方的天地里了——如今她渴求着一切未曾尝试的事物,哪怕是危险,最好是危险。她想去看北方那能把人都掩埋的暴风雪,想趁拂晓的第一刻登上万仞的山,想潜入传说能见到人鱼的深海底部——也许下面有一搜搁浅的幽灵航船——她想感受自己前所未有的心跳声,从生到死的边缘再回来,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大笑,然后剧烈地咳嗽几声,继续大笑,纵然是命运的阴谋诡计也没能将她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