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浓烟钻进鼻孔,呛得我连连咳嗽。
这时诺克图娜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燃烧——我起身想去追她,她却趔趄着往外走,撞到门框后,便狂奔起来。
我看见她把什么东西掏出来,掰成两段,甩手扔掉。
该是我送她的那根山楂木枝吧。
她没有看我们任何人一眼,消失在火海之中。
我知道,被她抛下的我,从现在起已经无家可归——只配和这些人一样被烧成余烬和一堆难以辨认的黑色骨头。
我没地方可去。
一想到诺娜,我只希望她救下祖母,和她去别处过上我所梦寐以求的生活了——像我不曾闯入时的生活。
我又回到修道院,建筑稍显陈旧之外,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
嬷嬷还是那个嬷嬷,高而瘦,不苟言笑,只是脸上老人斑更重。我特意换上以前的修女长袍,可惜找不到头巾,就这样散着头发,不伦不类的样子,她才瞥过一眼就皱起眉头。
我被收留了。
再一次。
我请求嬷嬷让我加入世俗姐妹的行列——唯有在身体力行中,我才无暇去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整日我都忙着劳动,根本没有胡思乱想的力气。
每夜沾床就睡,和我同寝的姐妹红着脸说自己半夜会磨牙,我还很诧异,要不是她告诉我,我怎么也不会意识到,毕竟睡得太沉了。
率先起变化的是手,频繁浸冷水洗衣洗碗,我的手皮开始变糙,表面长出一层皲皮,裂了长,长了又继续裂,渐渐变得像树皮一样百毒不侵了。还有指尖,以前捻根丝线都能被勒疼,如今有了厚厚的死茧,针挑进去也没什么感觉。
又是两三年过去——每天过于重复,以至于我都算不清时间的变化。
而我终于学会了知足常乐。
眼下的生活比过去好受太多,时不时能替嬷嬷下山办事,也闷不坏我。
她知我吃过苦头,就像被人打服的狗,再怎么顽劣,也该知道收了獠牙扮乖,尤其是——我可是自己走回来的——大小事宜总是第一个委派我。
诺克图娜的五官却始终鲜明地刻在我脑海里,她的头发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红。
我偶尔梦见她,都看不到她的正脸。她始终不愿回头看我,像火燃烧房子那天,什么话都没说。也许我在等她开口骂我,这样反而好受些。可她没有。她一句控诉的话都不说,像个哑巴。我在后面追她,却怎么都追不上。醒来时,天已大亮,我发现枕套摸上去有些湿。
所以,看到她正脸时,我欣喜若狂到——以为自己美梦成真了。
那天替嬷嬷办完事,爬坡回修道院,半路上和一个人擦肩——该说是肩膀狠狠相撞。
对方披着黑色斗篷,比我要矮半头,眼睛藏在帽兜的阴影下。
落日余晖,我没看见这个人的面容,却看见她及腰的红发,血一样的颜色瞬间勾起我的回忆。没等我开口,她就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洛瑞——”
随即,她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脸。
“帮帮我。”她说。
话没半句,泪水先流了出来。
我无比惊异地望着她——她竟然没有一点长大的迹象,仍旧是十几岁的少女模样,只是表情和过去截然不同。其中或多或少有我的缘故。
一刹那,我感觉整个身体都松了一口气。
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我被自己的卑劣吓了一跳,说不清是庆幸她遇困还是同情她遇困。
我调动着嘴角,试图弯出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笑,可我只听见自己拧到快要断裂的声音,干巴巴地问——怎么了。
这一问,她的眼泪就开始决堤。
“我不想变成怪物,洛瑞,”她激动道,“帮我——”
什么怪物——我还没问,她两步上前就逼近了我,拽着自己脖颈上的银链——
那颗石头仍在闪闪发光,映着我形变的脸。
“取下来,洛瑞——”她眼含热泪,样子非常奇怪。嘴上说着让我拿下来,手却在拼命地往回收,好像自己在和自己搏斗,一个说拿出来,另一个在说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