盥洗室的隔间是绿色——舍勒绿,褪色部分又显出原木材质,黄绿相互一融合,在灯下泛旧,像张颇有年头的老照片。
洗手台前放置了特制熏香,掩盖掉腥臊味,反倒甜腻得发臭——伊莎贝尔仿佛看到一团薰衣草紫色的迷雾,晕头转向的。
她只管跟盖勒特闯进来,都没考虑这地方仅限男性入内。
迎面撞上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对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俩,眨了眨眼,还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
登堂入室——
是有些急不可耐的小情人会钻进去卿卿我我,门外人的脚步都可算作情趣一桩。他的眼光不经意落在伊莎贝尔脸上,见她一脸漠然,怎么也不像天性放浪。不过也说不准,最是这种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女孩儿,一旦卸下伪装,往往要吓人一跳。
刚思及此处,他便发现身侧一道视线剜过来,一回望,叫那双满含胁迫意味的眼睛给震住,自觉冒犯,低头赶紧走了。离开时还一面摇头一面心道——玩儿得真够大的。
想象力是情色最好的帮凶。
节制成就了下流——
米洛什昏倒在其中一个隔间,不省人事。伊莎贝尔因为早有预料,见他那副样子,也不过是拧起了纤细的眉毛。
他脸上,起码是暴露在空气中的人体部位上,没有明显伤痕——那当然了,盖勒特,这个人才不屑于拳脚相加的吧,不符合他的趣味。他只喜欢用省劲的方式达到效果,譬如甩一下魔杖就能做到的事,何苦大动干戈呢?
伊莎贝尔弯腰,想把米洛什一条手臂架住自己肩膀好借力把他拖起来。然而她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力气,这同龄的男孩儿即便不算肌肉发达、五大三粗,也不是她瘦巴巴一具骨头能操控的。
她瞪了盖勒特一眼——
这关头,他还事不关己似的站在隔间门口看着她忙东忙西。
到底是谁惹下的烂摊子?
“拜托,搭把手!”她埋怨。
“用不了多久就醒了。”
“你明知道我不能坐视不管,”她看着他,“一定要我对你深恶痛绝吗?”
这是个挽回的机会——从她眼中,盖勒特读懂了这层意思——眼下他应该适当表现出一种悔恨自证清白,以此满足她的弥赛□□结,人都是可以改变的,即便是他也不例外——然而她错得太过离谱。
如果他偶尔表现顺从,绝不是因为他被她打动,而是因为他愿意假装这么一下,才不至于真正惹恼了她。
于是他不得已照她说的,架起米洛什一条胳膊,两个人同时趔趄着往医疗室走去。这疑似患者的缘故,步履快不起来,自己的伤口还没好全,盖勒特这才充分体会到所谓累赘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伊莎贝尔如何称得上累赘呢?她又会走又会跳,与之相比真可算是他的左膀右臂了。
他起初还没想挑战她底线的——
“能借一步说话吗?”米洛什问。
说到底还得怪她自己,要不是她当时软弱把他给赶走了,也不会引出后续事端。
“我们有彼此熟识到这个地步吗?”
“我需要借你一臂之力,格林德沃——”米洛什眼中有挣扎之色,仿佛亲口承认这一点叫他脱力。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有南斯拉夫的口音更显掷地有声。“我接下来的对手,邓布利多——他很不一般。我得赢。把你所知道最有威力的咒语告诉我——”
这名字可算叫他恹恹的神情为之一变。
能叫厌恶他的人低头请求他施以援手,这么说来,邓布利多的确是有些底气在吗?亲眼所见尚可能产生误解,更别提人嘴里蹦出来的流言蜚语——饶是他们再怎么烘托这位的不同凡响,是真是假,总得见识一下。
计上心来也不过是瞬间的事,也许都不能称之为计划——简直就像为了盗窃而施咒闯入他人家门,只是他没有暗着来,而是直接进去抢的。
爱一个人端坐在他的座椅上,头戴桂冠——这又算是什么虔诚的爱呢?她根本没有选择不爱的自由,她只能理所当然地被吸引——还自以为是爱了。要是眼睁睁看着对方滚落下来,长袍沾满污垢,一切赞誉和称道转为诋毁,这时候,她还敢不敢把目光放在那个人身上?
你口口声声坚持的情感——有没有顾及到华美衣衫下的虱子呢,伊莎贝尔?
情感——
本就不是守护来的。
平和无法保持火焰一辈子不熄不灭,添柴才行——要争抢,要嫉妒,要头破血流——要撕碎自己,毁灭自己,心甘情愿引火上身,作了木头,那爱火才越烧越旺,恒久炽热——
基于此,你敢不敢呢?
在退缩的十字路口前徘徊不定吧,他想着——
要你千百般痛苦过后,仍选择了往前走——你要抛弃那份本不值一提的情感——亲爱的,我的生命,我的满心欢悦,我的无端怒火便全攥于你一人手中,我会俯头引颈将绳索交付,你自此获得伤害我的权利——到那时,我就可断定——你确实爱我。
一心一意地爱我——真实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