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着天幕中那一弯清冷的残月,云舟只觉心中无限惆怅,低头看看怀里睡得并不安稳的小公子,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这怎么连小孩也骗呐……”
书房内,纪昀缓步走回书案前。
他抬手,在自己腰腹处被咬伤的位置轻轻按了按,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皱眉。
这家伙下嘴倒是不管不顾,日日上学堂,却连尊卑有序、敬重兄长的人伦常理都忘了个干净。
合该让他好好闭门思过,反省几日。
只不过……他忆起纪明方才所言的梦,一股异样感悄然漫上心头。
孟玉桐嫁给了他?成了他的妻子?
不知怎的,他脑中莫名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是那日在照隅堂后院药房,孟玉桐久蹲起身,身形不稳,他扶了她一把时,脑子里忽然出现的片段。
那模糊的片段之中,的确有一对新人……
他随即又摇摇头,只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太混乱了。
莫说两人婚约已退,早已桥归桥路归路。
即便没有退婚一事,依他二人的性子,即便成婚,最多也不过是相敬如宾,他怎会做出“待她不好”
、乃至“冷眼旁观其病重身亡”
此等卑劣行径?
若说这梦境荒诞,纪明的反应更是引人深思,究竟是怎样逼真细致的梦境,才能让他深陷其中,久久无法自拔,乃至于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举止来?
种种困惑萦绕心头,盘旋不去,不得解法。
他愈发清晰地感觉到,自纪昭离去后,他为自己精心构筑的那套井然有序的人生轨迹,似乎正出现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偏差。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他无法掌控的力量在暗中推动,诸多变数纷至沓来,干扰着他,让他无法专注……
他赖以维系内心平静、安身立命的秩序与章法,正渐渐显露出崩裂瓦解的迹象。
更为可怕的是,面对这种失控与未知的变化,他本该感到抗拒、排斥,但心底深处,却奇异地滋生出一两分不该有的、近乎隐秘的期待。
他甚至有些好奇,若任由事态发展,最终会崩坏到何种地步?
到了那时,他是否还能是那个冷心冷情、永远理智清醒、不为外物所动的他?
第62章
五月初七,天清气朗,医官院。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晨光笼罩着医官院的朱墙黄瓦。
身着各色官袍的医官们步履匆匆,穿梭于回廊庭院之间。
书吏们抱着厚厚的卷宗疾行,药童们推着满载药材的小车赶往各司,间或有低声而急促的病情讨论声掠过耳边。
这座掌管临安城医政的衙署,正全力应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情。
医官院议事厅内,气氛庄重。
院使朱直如常主持召开晨会,众医官围着巨大的长桌正襟危坐,人人面色凝重。
医直陈玢清点完人数,低声向朱直汇报:“院使,除李医官外,其余人等均已到齐。”
朱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甚要紧,其他人都到了就行。”
他心下暗忖,李璟那小子虽然这几日一反常态,日日点卯全勤,可到底是个积年的懒散性子,哪里真能持之以恒?只怕是这几日医官院事多,将他累着了,或是又犯了老毛病,起不来床了呢。
朱直环视全场,清了清嗓子,开始总结近日工作:“城中腹泻之症肆虐,情形严峻。
幸赖各家医馆同心协力,奋力救治,目前病情虽得到些许控制,然态势仍不容乐观。”
他声音沉肃,“诸位务必加强与所辖医馆的联络,密切关注其救治进展。
若对应医馆遇有任何难处,无论是药材短缺,还是人手不足,必须即刻上报,不得延误!”
“此外,告知诸位一个消息。
本院昨日已与城中信誉卓著的药材商孟家,签订了几样紧要药材的采购文书。
药材供应一事,大家暂且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