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昀目光扫过铺内陈设,落在角落一处,“店家,非为饮子。
敢问二陈汤饮中所用之山楂碎,可尚有富余?”
王勇虽觉诧异,仍点头应道:“有的有的,客官若需,小的这就给您包些。”
“有劳。”
云舟在后头会了钞,拎着一小包暗红色的干山楂碎随纪昀离开。
“公子,”
云舟忍不住开口,“您不是向来不食山楂的么?”
纪昀步履未停,声音平淡:“你且尝尝,同我说说滋味如何。”
“啊?”
云舟嘴角微抽,虽不明所以,仍依言打开油纸包,捏了几块碎楂丢入口中,用力咀嚼起来。
“唔…酸中带点儿回甘,滋味尚可。”
“可有涩味?”
他咂咂嘴,又抓了一小撮塞进去,“并无涩味,吃着挺开胃的。”
纪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柔软的粉帕。
帕角一簇桃花绣得精巧,其上萦绕的淡淡药草清气,与她那只香囊的气息如出一辙,有淡淡安抚的力量。
他修长的眉缓缓蹙拢。
究竟从何时起,这位孟家大小姐身上竟处处透着古怪?
*
纪昀走后不久,孟玉桐也回了府。
洗漱完躺在床上,青缎帐顶,绣桃疏影随烛轻曳,她的思绪亦随之飘远。
纪昀对山楂过敏这件事,她是在两人上一世成婚后的第二年知道的。
景和三十七年,冬,大雪。
那日是桂嬷嬷的忌日,孟玉桐白日料理完诸事,入夜,自箱底翻出嬷嬷亲手为她所酿的两坛山楂酒。
温了一坛,独坐灯下,浅斟独酌。
彼时,她与纪昀成婚已逾一载。
这一年,宫闱骤变——景福公主暴薨,新帝践祚,瑾安公主荣宠加身;而纪府之内,纪昀也经病重,她亲手采药……
经历了许多事情,可他们之间,却愈发似一潭枯井,无波无澜,唯余“相敬如宾”
四字。
宛如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亦是人。
端方太久,隐忍太久,那根弦已绷至极限。
今夜,她想暂卸枷锁,只求一坛酒的光阴。
待酒尽天明,她仍是那个无可挑剔的纪家妇。
未料,一坛尽倾,竟醉得人事不省。
连自己怎么回榻上的都浑然不知。
睡到第二日午后才起,起来时听屋里下人说,纪昀今日告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