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时间绕上团团疑云。
青书禀报完毕,见纪昀陷入沉思,便识趣地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扉。
纪昀重新坐回案前,心绪却比先前更为纷乱。
案前静坐半晌,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罢了,他似乎对她的事情太过关注了些……
他将思绪投回其他事情上,他想起自己已经有些时日没去济安堂了,便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本欲提笔写下几味济安堂常用的药材名目,明日好从医官院支取带去。
笔尖蘸墨,悬于纸面。
心神恍惚间,一滴浓墨猝然坠落,“啪”
地一声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下意识地提笔,竟鬼使神差般,就着那团墨迹,笔锋左右延展勾勒,手腕无意识地游走。
墨线流转,不似写字,倒似作画。
待他蓦然回神,垂眸望去,只见雪白纸面上,赫然呈现出一双女子的眼眸。
乌黑的瞳仁明丽如点漆,眼型流畅优美,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灵韵。
那双眸子仿佛穿透纸背,静静地凝睇着他。
眸中光影流转,似蕴着倾慕温婉,又似藏着无尽缱绻,凝望他的神态,熟稔亲昵得如同凝视着至亲至近之人。
纪昀腕间一颤,笔尖饱蘸的墨汁再次滴落,不偏不倚,正点在那画中眼角处。
墨色迅速洇开,宛如一滴泪珠。
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指尖一松,紫毫笔“啪嗒”
一声跌落案几,溅开数点墨痕。
纪昀倏然起身,带得椅凳轻响。
他一把将那张画着眼眸的宣纸翻扣过去,疾步走到洞开的支摘窗前。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骤然升起的燥郁与惊悸。
他抬手x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眉心紧锁。
自己近来究竟是怎么了?
*
五月初一,天晴。
晨光熹微,金线般穿过照隅堂后院那株老柿树繁茂的新叶,在青石地上筛下细碎的光斑。
微风过处,绿叶沙沙,与檐下悬挂的药草一同轻曳。
后院一角,依着新砌的药房墙壁,辟出了一小方难得的阴翳之地,日光难及,湿气微凝,正是培育喜阴药材的佳所。
孟玉桐俯身,将新采藿香小心铺陈在竹匾上晾晒,院子里是淡淡的清新的药草香。
望着那块阴凉的空地,她忽然想到什么。
她记得,就在这一年的隆冬,临安城爆发了一场疫疠。
彼时,纪昀身为医官院中坚,日夜殚精竭虑,奔走于疫区与医官院之间,调配方药,救治病患,终因心力交瘁,染上了最烈的那一型疫毒。
医官院研究出的寻常抗疫汤药于他毫无作用。
纪老太爷诊视后曾扼腕长叹,提及一味奇药,名唤紫雪参。
此物清热解毒、活血通经,尤其对瘟疫后期“热毒入血、斑疹紫暗”
的危重症效验,效力远非寻常清热药可比。
若能得此参,或可救纪昀性命于倒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