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她的墨宝,我们不难发现:她从前以写大字为多,而抗战时期,多书写小楷。
据说抗战时期,空袭警报频繁,且分三种:第一种是告知将有敌机来袭,各处随即停止办公;第二种是告知敌机已经接近,告诫众人必须下防空洞避难;第三种警报则是告知敌机已经到达。
由于防空洞就在办公室旁边,她无需太早撤离,便乘此空当,做了有趣的事——铺开不大的纸,第一种警报拉响后,第二种警报拉响之前写字。
沉闷的社会,战火纷飞的世间,她心怀美好,给周围的人以一股清新之气。中国诗人终身成就奖获得者卞之琳,便是众多折服于她石榴裙下的仰慕者之一,并写下著名诗篇《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她是不可多得的风雅女子,有着非比寻常的才情,饱览群书,下笔有神;
她淡泊名利,为求教书法,常乘送煤油的卡车,前往歌乐山,入沈宅虚心求教沈尹默;
她出口成章,诗词造诣非凡,一首《桃花鱼》显出了她的惊人才气。
半个世纪后,我们不妨重温诗中的精妙:“描就春痕无著处,最怜泡影身家。试将飞盖约残花,轻绡都是泪,和雾落平沙。”
她爱好广泛,曾向我国第一个留德学水利的、战时水利工程实验处负责人郑肇径请教书画,绘出神润丰满的《仕女图》。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陈寅恪、金岳霖、胡适之、张大千、沈尹默、章士钊、卞之琳等等一代宗师都是她的好友兼诗友。
她集聪慧、秀美、才识于一身,书法各体皆备,一笔娟秀端凝的小楷,结体沉熟,骨力深蕴,被世人被誉为“当代小楷第一人”。
1945年,抗战胜利后,她和俞振飞先生一同在上海登台,合演名段《断桥》。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派人到苏州考察昆曲,指定她演唱了《游园惊梦》。
从民国走来,她和末代皇帝族兄溥侗常一起唱戏,中国书协主席欧阳中石曾赞她“无论字、画、诗以及昆曲,都是上乘。她一贯保持原有的风范,格调极高。像昆曲,她唱的都是真正的、没有改动过的”。
她诗词造诣很高,以《战后返苏昆曲同期》为题,填写著名的《鹧鸪天》:
“扶断槛,接颓廊,干戈未损好春光。霓裳蠹尽翻新样,十顷良田一凤凰。”
曾撰写多篇回忆沈从文的文字,并题墓碑,以寥寥16个字“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高度概括了沈二哥绚丽多姿的一生。
但她生性淡泊,不愿立传。对诗文从来不会刻意留存,称谁有兴趣谁收藏,谁想发表谁发表,“一切随缘”。
1948年,她与美籍德裔学者傅汉思喜结连理,一个月后,携带着一方古砚、几支毛笔和很少的行李,在上海登上“戈顿将军号”,去往一个与她的传统艺术和学养根基全无联系的异国他乡。
赴美之后,她依旧任性而为,于耶鲁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书法二十余年,“退步”地沉浸于课外兼授昆曲。
她曾孤军奋战,最初几次演出预先吹笛录音,以便表演时播放;化妆无人梳头,她自力更生……
半个世纪以来,她的昆曲足迹到过二十多个大学校园,哈佛、普林斯顿大学、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多伦多大学,等等,都曾出现过她的身影。
汉学家傅汉思常常沾沾自喜:“我的妻子体现着中国文化中那最美好精致的部分。”
留声机里再次播放任性唱了一辈子昆曲的她留下的录音。我们遨游戏曲的海洋,学她的任性,当一回玩家,淡看世间离乱纷争。
/张充和写给女人/
“我的一生就是在玩。”张充和这样形容自己。成功和幸福并不是洋房轿车,也不是鲜花和名气,而往往拥有这些物质的人难以觉察到幸福。
很多人,当看到身边人所拥有的东西,也会盲目去追随,让自己也拥有,在这个过程中,往往就失去了自己。当别人在追逐时,你停下来,亦或转弯,也许看起来会很另类,或被人称为“叛逆”,但其实更是一种“淡泊”。长此以往,也就“高朋满座时不会忘乎所以,曲终人散时不会郁结于心”,这样的心境下,怎会感到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