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北大前一年,在三姐兆和的婚礼结束后,她作为北大旁听生,留在了北平。
“抱歉,麻烦再讲解一遍。”她清澈的眼里流露着茫然,央求弟弟重新解题。
当时的考试分为四部分:国文、历史、数学和英语。前两门,她凭借在合肥已经累积的深厚的古典知识,能手到擒来。英文,由于她在乐益,加之上海的中学里各学了一年,也能基本应付。
唯独数学,因为十六岁前私塾学习中完全没接触过,使之成为她不可逾越的难关。
家人朋友齐上阵,可数学考试结束后,她不好意思地宣布了最无奈的结果:“尽管我带了圆规和曲尺,但我没能看懂考卷上的题目。”
按当年北大校规:考生有一门考零分,就不能录取。
由于她国文满分,校方惜才,化名“张旋”的张充和最终被破格录取。
就读期间,北大中文系主任的胡适视其为天才,直到她因病离开学校,才知道她与兆和是对姐妹花。
“我来求学,不希望特别照顾。”事后在姐姐家遇见老师,她轻描淡写道出了使用化名的缘由。
“很不错。”胡适认可她的低调。
大二时,张充和被医院查出患有严重肺结核,大姐张元和立即停止了海门教书工作,接病中的她回苏州休养。
机缘巧合,张充和姐妹结识了曾与梅兰芳合演《贩马记》、上海滩最红昆曲小生顾传玠。
“姐姐说,你的声音里都是表情。”张充和借大姐之言,当面赞赏顾传玠。
顾传玠虽是当时最红昆剧的小生,但特殊的年代,已暂别舞台,入大学学习的他,仍逃不开被人称为“戏子”的命运。
走云步,回眸亮相,张充和模拟顾传玠与大姐演出《长生殿》时眼神对望的一幕。
若少了这位昆剧名角的大姐夫,她在后来玩票的“退步”中,必错过许多精彩。
她是玩家,在纷扰离乱的时代,叛逆地做着最个性的玩家,以最纯真的心,在玩世不恭中,玩出不同精彩。
翻开相册,我们不难寻到老人年少时的一张趣味横生的照片。那是张两寸半身照,照片上的她清纯调皮地伴着鬼脸,一副眼镜松垮地挂在鼻梁。
据说当年她曾想用这张侧身照,混到东吴大学游泳证,可惜被游泳馆当场拒绝了。
往事遗落在记忆的长河中,不时泛起甜蜜泡泡,从北大退学后,她踏入了社会的门槛。
受储安平之邀,她出任《中央日报》副刊《贡献》编辑,撰写数篇散文、小品、诗词等。其高超的文学造诣,如“小荷才露尖尖角”般惹人瞩目,赢得好评。
抗战爆发,充和随同三姐夫沈从文一家流离西南。在昆明,她受教育部属下教科书编选委员会所托选散曲,与选小说的沈从文、选散文的朱自清成为同事。
后人在问及她当时的感受时,她低调、谦和地一语带过:“沈二哥给介绍的。”
伯乐沈从文,给了千里马张充和一次机会,才使今天的我们能领略那些重新收集的散落民间的曲目,感受先人留下的宝贵文化遗产。
她卓越的音乐造诣,得到了多方肯定。1941年,张充和接受重庆政府的委派,任职国立礼乐馆,参与重新制定礼乐,负责从《乐志》中挑选乐章,作为国事之用。
才华横溢的她在短短几个月里,精心编选二十四篇乐章。譬如,在迎接外宾时,巧妙借用《诗经·小雅》里的《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完稿后,她曾誊写了两份,并征求作曲同意,送给蒋介石。事后,蒋介石赞赏了她的才气。
余英时谈起往事,对她倾心于昆曲,留下了耐人寻味的字句:“我必须指出,这一‘信念’今天看来似乎无可争议,但在1936年的中国却是非常不合时宜的,特别是在受过‘五四’思潮洗礼的知识界。”
鲁迅先生曾留下一句经典——“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古为今用有何不可?张充和持之以恒地推广昆曲,将中国古典文化和传统融入当时当事,她叛逆地做着古文化的推广者。
斐然成就,她依旧我行我素,本着“玩”的心态,淡看世间离乱纷争,叛逆地“游戏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