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声音里的怨气再也压不住:“可你要是想跟她做家属?做她心里排第一位的那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苏晓晚,一字一顿:“特、别、特、别、特、别、难。”
苏晓晚被她的表情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科研比我重要,”柳可依也开始数,“论文比我重要,学生比我重要,师姐师妹比我重要,南极考察任务比我重要,实验数据打错的页码可能都比我重要!还有她那些学生,只见过几面的,说句话都能让她惦记半天!我呢?我发十条信息她能回一条‘在忙’就不错了!上次她带一个刚来的研究生熟悉校园,陪着逛了一下午。我说我也想跟她逛逛,她说——”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杨明乔的语气:“你不是来过了吗?”
苏晓晚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这话匣子一打开,就彻底收不住了。
苏晓晚立刻跟上,语速加快,像是找到了完美的倾诉对象和对照样本:“对吧?!三天前发的消息,三天后都不见回的。有些直接石沉大海!问多了,就回你‘有事?’、‘在忙’、‘下了’。我没事就不能找她了吗?我想她了不行吗?!”
“冷回复都不算什么,最坏的就是冷战!一言不合就冷战!”柳可依拍了一下吧台,声音拔高,“我每次吵架,每次都把原因一二三四五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呢?闷着,不说话,问就是‘没事’、‘你想多了’。然后就开始冷暴力!”
说到委屈处,柳可依又闷了一大口酒,“我总结跟她的相处禁忌和踩雷指南,写了满满五张A4纸!正反两面!就连她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不能开玩笑,我都记着,结果呢?她还是该冷战就冷战!”
苏晓晚像是找到了知音,猛地坐直了些,用力点头:“对!我也是!我用手机备忘录记的!不仅写事件,我还拍照了,就为了提醒自己,下次别在同一个地方摔倒!我那时候反复看,怕自己忘记,怕自己又惹她生气,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这么多年了,苏晓晚都还记得:“她不喜欢吃洋葱,我每次跟她一起吃饭都提前让餐厅备注。她胃不好,我包里总带着胃药。她喜欢安静,有时候会想自己一个人待着。还有,她不喜欢别人随便进她房间、忙的时候不能频繁发消息、不喜欢太黏人的人,但是心情好的时候也可以黏人一点。”
“从前追我的时候,陪我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柳可依重新倒了一杯酒,模仿着某部经典电视剧的台词,语气悲愤,“追到手了,呵,女人!就变了!科研才是真爱,我就是个意外!”
“每次我满心欢喜,计划好一切,找她玩,吃饭,看电影,旅游……”苏晓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失落和委屈,“她一句轻飘飘的‘不要’、‘没兴趣’、‘无聊’,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热情都被她磨没了,最后她还凉飕飕地来一句‘下次不玩了’。哪有这样的啊……你说,哪家好人这样受虐待的?”
两个人各说各的,却又奇异地契合。
“还有双标!绝对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柳可依义愤填膺,“我在这个圈子里,干干净净,零绯闻,合作过的男演员女演员都能处成兄弟。她呢?好家伙!十年挚友,十五年同窗,师兄师妹,出国深造的学姐,实验室新来的学生……情敌多得能开几桌麻将!每次聚会都有一堆我不认识的人!而且全部都很重要!”
苏晓晚幽幽地补了一句,带着看透一切的沧桑:“她可以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都温柔,唯独对我,我只是想要她对我再热情那么一点点,说几句好话就那么难吗?”
“对!”
“太气人了!”
“太过分了!”
两人碰了一下杯,同时仰头灌酒。
冰凉的酒液下肚,却浇不灭心头的憋闷,反而让那种“同是天下沦落人”的悲戚感更加汹涌。
“我们太惨了……”柳可依喃喃道。
“是啊,太惨了……”苏晓晚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不知是醉意还是泪意,“你好歹……好歹还是追到手了。我呢?我是单恋啊……我单恋了她……十年啊!”
她停顿了下:“我从17岁就喜欢她,喜欢了整整十年,可她到最后,还是把我丢下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哭腔,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又被厚厚的地毯和墙壁吸收,只剩下无尽的心酸。
柳可依沉默了。
酒精让她的心肠也软了下来。
“你太惨了。”她真心实意地对苏晓晚说,带着物伤其类的悲哀。
苏晓晚低低地笑了,笑声破碎:“是吧?我也觉得我挺惨的。我跟你说,我苏晓晚,从小到大,想撩谁,还没有失过手的。圈子里的,圈子外的,喜欢我的人那么多,追我的人也不少,我随便选一个都能过得比现在好,可我偏偏……”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句盘旋在心底多年、或许连自己都不愿真正面对的话:
“偏偏是她。偏偏是那个最不会说话、最能把人气死、心里永远装着别人装着责任装着理想就是装不下我一个的……顾清辞。”
她自嘲地笑笑:“要是换作其他人……我早撩到手八百回,又甩掉八百回了。真的,比她有趣,比她热烈,比她懂风情,比她会在乎我感受的人……多了去了。”
“那你怎么不找别人?”柳可依顺着她的话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不解。
苏晓晚一声极轻、极慢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认命,自嘲,还有……连她自己都无法挣脱的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