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字一顿。
“真是天大的冤屈。我倒情愿被你踩在脚底,遑论侮辱你——还是说,你的良心开始惴惴不安,伊莎贝尔——情感使你踌躇不前了吗?”
她急忙向后撤退一步,躲开他贴上来的身躯。见此情状,他的笑容不减反增。
“那我确是来纠正你的。你千不该万不该做的就是逃避。”
他把那页不堪一击的纸轻轻拍到她胸前,“该回信了吧——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写清楚,细节准确,翔实可信。毕竟你保有忠实的义务。两情相悦的一对,难道会不和对方袒露真心?”
伊莎贝尔心中这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无疑,他每一句反语都像是羞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令她无所适从。她深深地换过气,以漠然的表情望着他,四肢僵硬。
“我想自己以前秉持了一种过于暧昧的态度,致使你对我产生误会,眼下便同你讲清楚——如无必要,请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他双手抱臂:“我以为行动自由是我的个人权利。”
“对——所以换我走也一样。但这儿是我的房间,请你离开。”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转到空中,像只迷了路途的飞鸟,在迷雾中徘徊不定。
他果真要出门,走之前还提醒她——
用餐愉快。
地上还有一封你的信。
邓布利多家的人都这么爱缠着别人吗?
此时攻防互换,他越发显得气定神闲,还自认为胜券在握。
他甩手而出时,她的心门仿佛也随之紧闭。阿不思的信那样轻盈,在空中兜转来回才落到地面。
而她,没有伸手去接。
一股浓重的自厌情绪从心底涌现,将她吞没。她全然失去了拷问内心的勇气——
她恨自己的情感不是块磐石,而是溪流底飘摇的草茎,随水动,随风动,永无安宁之日。
良久,她才蹲下身去,拾起那两页被他摧残的信笺。本该满载欢悦的事物竟变成烫手山芋,她终究没敢去看阿不思的亲笔信,转而展开另外一封信。
却依然是个错误。
信很短,同时也意味着,哪怕她不忍细看,单单扫一眼,每个短句都极有力地刺入她的思想。
亲爱的伊莎,你送我的石板画真漂亮,妈妈把它挂在墙上,可我还是摆在桌前,画画的时候随时都能瞄到。你什么时候回来?伦敦真有那么好玩儿吗?
她一时半会儿没法回信,把两封信折叠好,安置在桌上。
盘里食物都放凉了。她吃过两口,实在没有胃口。
瞧瞧她现在像个什么样子?盘发散乱,发尾缠结,衣裙落满灰尘,面容倦怠。她闻见自己身上散发出咸涩的汗味,还混合着经血的腥气,叫人抓狂——
真受不了自己这副邋遢样子。
伊莎贝尔转身走进盥洗室洗澡,用力地擦洗每一处平日都隐蔽在衣物下的皮肤。恨不得搓掉旧的这层重新生长,好像这样就能叫精神为之焕然一新。
她在水中屈起双膝。
透过水面,她看见自己裸露的四肢——
此时此刻正活着的,究竟是这具躯体,还是躯体中聚积的灵魂?她感到由内而外的撕裂。
自己的身体,彻头彻尾地背叛了自己的灵魂——
她回忆起那些距离无限拉近的触碰,每一次相接都夹杂了肉身的怂恿,每一次相离都包含着不舍的依恋,而她明确地清楚,自己不该放纵它听之任之。
她不明白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亦或者——每一个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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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你见过她那位恋人了?”玛琳娜一面拿毡布擦拭高脚杯,一面问。
佐拉摇头:“哪儿能呢。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上次送她去看比赛,哪怕碍事,真该找个借口留下来的。”
玛琳娜不置可否:“肯定是你意会错了。他俩喝醉那天——”她絮叨起来,“我亲眼所见,他一只手揽着她,又是拖又是拽的,把人弄进自己房间。我看他脾气古怪得很,像个不好招惹的,也就她那样的性子才容忍得了。天生一对——不可能有其他人什么事儿。”
“同一间——”佐拉正要大叫,被玛琳娜瞪过一眼,硬生生咽回去,“我就说他们关系不一般,这小子还死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