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阑这两天都很沉默寡言,从不主动问起事情,现在倒是开口询问:“你们是在…?”
夏屿这回也是开口了,“我们在打雪仗。你不知道吗,你们家不会打雪仗吗?”
一连串的问题倒是叫林阑不好意思了,他的眼睛黯了些,轻笑:“以前见其他人玩过…家里倒是不会。”
“因为家里没有姊妹吗?”夏屿这次收了敌意,认真问。
“家里是有不少姊妹,但是…”
夏鲤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没有追问,只是淡淡一笑:“那今天正好补上。阿屿,你说呢?”
夏屿本想拒绝——他只想跟姐姐玩,才不要带别人。但看见林阑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黯下去的紫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不大情愿地点头,“不过你还受着伤,不能跑太快,也不能扔太用力。我们先堆个雪人吧?”
林阑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好。”
“谁问你啦,阿姐,堆雪人?”
“不能没礼貌,阿屿。”话是责怪的,却怎么看都是宠溺。
林阑看着夏屿去堆雪人,夏鲤在旁头指挥,她说什么,夏屿做什么,还越来越有劲。而他手上被塞了个手炉,夏鲤怕他冻伤把自己的塞给他的。夏屿在雪人旁边跑来跑去,夏鲤就站在那里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拍掉肩上的雪,偶尔替他理理歪掉的领口。男孩仰起脸跟她说话,她就低下头听,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缠在一起又散开。
林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个手炉的温度有些烫手。
他想起小时候,宫里也有过一场大雪。他趴在窗台上看,雪落满了整个宫院,白茫茫的一片,好看极了。他跑去找母妃,说想出去堆雪人。母妃正对镜梳妆,头也没回,说外头冷,别出去了。他又跑去找父皇,父皇在批奏折,太监把他拦在外面说父皇在忙。他又去找几个皇兄,大皇兄在吃药,二皇兄在练剑,叁皇兄在读书,四皇兄…四皇兄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玩去。
然后就去找皇姐,皇姐…皇姐已经不在宫里,只有个尚在襁褓的皇妹。连话也不会说。
后来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雪落满了肩头。有宫人看见了,慌忙跑过来给他撑伞,说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冻坏了可怎么好。
他那时候想,原来一个人站在雪里,雪是不会觉得冷的。
夏鲤见他孤寂,便叫来他一起帮忙堆雪人。林阑犹豫了一下,夏屿就看着他,“我阿姐都叫你了还不来?你不会我还能教你。”
他把手炉放在地上,走了过去。
姐弟俩教他,滚雪人要先捏一个小圆,然后在雪地上滚,就越滚越大。
林阑试了一下,雪球从拳头大小滚到脑袋大小,又滚到西瓜大小。他的手冻得通红,但那种冰凉里又带着一点奇异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尖苏醒。
他感到了快乐。
姐弟两人早已经堆好了两个雪人,各系了一个帕子在雪人脖子上。林阑努力做了个身子,还有个头没安上。动作实在太慢,夏屿都看不下去,主动帮了忙。夏鲤甚感欣慰。
两个男孩蹲在雪地,夏屿开口问:“你说,你姊妹…是不是太忙了?”
林阑没有回话,自顾自滚了会雪球,才轻声道:“他们很多事要做,家里规矩多,大多时候不能一起玩。”
“…那多无聊啊,”夏屿顿了顿,“你有姐姐吗?”
“有,有一个姐姐。她对我很好。”
“…那挺好的。”
“但是,她嫁人了。嫁得很远。在我很小的时候,出嫁那天也是下雪天,嫁出去叁年,难产死了。”
夏屿沉默了。
林阑终于滚好了一个头,把它安在雪人身子上,扶正来。又拍了拍上面的雪,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
叁个雪人堆好,姐弟俩的靠在一起,各系了一个帕子。林阑的雪人隔了段距离,脸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夏鲤听到了话,走过来也为林阑的雪人系了帕子。林阑看着那条帕子,又看了看姐弟俩。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发上、睫毛上。叁个人站在雪地里,围着叁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谁都没有说话。